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这绝非寻常的失态!
一个在权力场浸淫半生、惯于伪装的长公主,若非被戳中了足以致命的死穴,绝不可能在他这个“晚辈”面前如此失仪!
“画皮……”
李承乾在心中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如同万年冰潭。
洛水黑市秤砣那条老毒蛇索要的地契,果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宅子,这长公主名下的产业,就是那张华丽画皮上最脆弱的一道裂隙!
长公主的反应,已经将这裂隙之下潜藏的汹涌暗流,暴露无遗。
他身后的薛仁贵,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但那双虎目之中,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狂躁的火焰。
殿内发生的一切,他虽未亲见,但从太子出来时那冰冷彻骨的气场,以及永嘉长公主那声嘶力竭、强压惊惧的逐客令中,他已能窥见那场短暂交锋的惊心动魄。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火炭,带着浓烈的杀气和亟待宣泄的愤怒:
“殿下!那老虔婆分明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心虚!
彻头彻尾的心虚!
这已经不打自招!
李承乾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简洁有力的手势——噤声!
同时,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回廊两侧垂首肃立的宫女太监。
那些宫人感受到太子身上散发出的、与平日温润储君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呼吸都屏住。
薛仁贵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他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狠狠咬了下后槽牙,腮帮子绷紧,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强行压下,化为更加凶戾的警惕,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潜伏耳目的角落。
李承乾不再言语,只是沿着宫墙夹道大步前行。
阳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朱红的高墙上,显得格外孤峭而充满压迫感。
每一步踏在光洁石板上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断。
长公主的失态,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浪花已经清晰可见。
但水面之下的冰山,其庞大与凶险,才刚刚显露狰狞的一角。
那座永嘉坊的三进宅院,那张地契,已然成了风暴中心最关键的钥匙,也是足以致命的毒饵!
他需要时间。
需要剥开这层层画皮的时间。
需要找到那条老毒蛇背后真正操纵的丝线的时间。
更要找到足以将这冰山彻底粉碎的力量与契机!
而此刻,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尊贵与隐秘的长乐殿殿门之内,死寂如同实质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名贵的沉水香依旧在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的安宁,反而像一层层缠绕的、令人窒息的裹尸布。
巨大的苏绣屏风上,洛神破碎的容颜和狰狞的爪痕在光影下显得愈发刺目惊心,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那只闯祸的“胭脂虎”早已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殿内只剩下永嘉长公主一人。
她依旧僵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地上那柄摔落的泥金团扇,象牙扇柄上甚至磕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她惨白的脸上,惊骇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阴沉,浓得化不开。
那双凤眼死死地盯着地上团扇的那道裂痕,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暗流。
“画皮……”
她干涩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鬼魅的低语,却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