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回舟那句“我什么”,音量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段宏的鼓膜上。
他往前踏出一步。
段宏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一退,气势全泄。
段宏的脸瞬间涨红,羞恼、愤怒、还有被看穿后的难堪,全写在脸上。
他强撑着站稳,指着段回舟的鼻子。
“段回舟,你别得意!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告诉你,钱和钱,不一样!”
他像突然想起自己真正的底牌,脸上重新浮现那种病态的亢奋。
“你那点钱,是小钱!是死的!只能养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烂玩意儿!”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雪茄,剪开,拿到鼻尖下闻了闻,随即,脸上闪过嫌恶。
啪。
雪茄被他扔在地上。
那双定制皮鞋的鞋尖,在雪茄上来回碾动,直到它和地上的尘土混为一体。
“而我的钱,是活的!是能生钱的钱!”
段宏猛地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院子。
“看见没?这片破地方,马上就要姓段了!姓我段宏的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即将大获全胜的狂热。
“我已经跟上面打好招呼,文件都下来了!这整片老城区,很快就会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大型商业综合体——宏图广场!我的广场!”
“到时候,这里的地价,翻十倍都是小意思!”
轰隆——
梅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一阵天旋地转。
拆迁?
夷为平地?
那耿老三的院子……那棵老槐树……那些承载几代人记忆的青石板路……全都要没了?
“你说的范围……包括老槐树巷吗?”她的声音干涩。
“当然!”段宏转过身,脸上挡不住的贪婪,“尤其是那个巷子,位置绝佳,正对着未来商业广场的主入口!黄金口岸!你说包不包括?”
“不行!”梅梓急切地站起来,“那里住着一位木偶戏大师!耿老先生!他的家,他的工作室,他的一切都在那里!那是文物,是活的历史!”
“大师?”段宏撇了撇嘴,像听到什么笑话,“哦,你说那个玩木头疙瘩的老头儿啊,我听说了。”
他踱步回来,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梅梓。
“放心,我们是正规开发商,拆迁款一分都不会少他的。我找人估过了,他那破院子,撑死值个两百万。我大方,给他三百万。足够他在城郊买个电梯公寓,再雇个保姆,舒舒服服等死了。”
在这个男人眼里,一个传承上百年的非遗手艺,一个宗师级的艺术家,全部价值,就是三百万现金。
梅梓终于明白。
段回舟和他的家族之间,隔着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想在废墟里捡拾被时光遗忘的珍宝。
另一个,只想把这些珍宝连同承载它们的土地,一起用推土机碾成齑粉,然后盖上冰冷光滑的钢筋水泥。
“段回舟,现在,你懂了吗?”
段宏的矛头再次对准从头到尾都沉默的堂弟。
“这,才叫生意!你那个一天到晚对着破木头发呆的所谓事业,能给你带来几个点的回报?能跟我未来的商业帝国比?”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脸上是掩不住的恶意。
“我这次来,除了替老爷子传话,还有一件事,是特地来你的。”
他顿了顿,很满意地欣赏着梅梓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那个玩木偶的老头儿,我看上了。”
“不是看上他的手艺,是看上他这个人。”
“我的宏图广场开业,总得有点噱头吧?我想好了,就搞个非遗大师最后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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