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沉浮。
寒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透了她单薄的军服,钻入骨髓,与腰间那持续燃烧的灼痛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她蜷缩在干草堆里,试图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身体内部传来的、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虚弱感。
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腰腹间那被紧紧包扎、却依旧狰狞的伤口。
外面,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喧嚣——远方的炮火如同永不疲倦的巨兽在低吼,寒风掠过废墟发出呜咽,偶尔还有零星枪声或不明意义的叫喊划破夜空。
但这些声音,对她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她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间充斥着霉味、尘土和血腥气的破败农舍,以及这具正在痛苦中煎熬的躯壳。
然后,那个声音穿透了这层隔膜。
不是炮火,不是寒风,而是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乞求。
“艾琳姐……我们……可以养它吗?”
“它一个人……在这里……会死的。”
艾琳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卡娜跪坐在她面前的身影。
女孩的脸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泥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捧着,那只瘦骨嶙峋、毛色脏乱的花猫蜷缩在她的掌心,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和这些庞然大物的恐惧,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对那双手掌传递过来的温暖的依赖。
猫。
一只猫。
在经历了阿图瓦炼狱般的泥泞,默兹河溃退的混乱,马恩河白刃战的血腥,尤其是昨夜那场面对非人怪物的、颠覆认知的屠杀和溃败之后……一只猫。
这个请求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如此的荒谬。在生存都成为奢侈,死亡如影随形的此刻,去关心一只野猫的死活?
艾琳的目光从卡娜那双写满了乞求的眼睛,缓缓移到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生命上。
卡娜的眼神,让她想起,在巴黎街头,那些看着橱窗里漂亮娃娃或是糖果的小女孩的眼神——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渴望。
这种眼神,早已被前线的泥泞、鲜血和恐惧磨蚀殆尽,艾琳以为它永远消失了。然而此刻,它却重新出现在卡娜的脸上,因为一只濒死的小猫。
这荒谬吗?是的。
但这荒谬之中,却蕴含着一种让艾琳冰冷沉寂的心脏为之悸动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生命最本能的怜惜,一种在毁灭的洪流中,试图抓住一根微不足道的水草的执着。
这只小猫,和卡娜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微光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顽强得令人心痛。
它也是一个受害者,被这场人类发起的、席卷一切的战争所抛弃,在这寒冷的废墟中孤独地等待死亡。
“……可以。”
艾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决定,这个词仿佛是自己从她被痛苦和绝望堵塞的喉咙里挣扎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一点力气,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主义:“只要你……能养活它。”
听到艾琳的同意。卡娜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几乎驱散了农舍里的阴暗。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带着喜悦和希望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仿佛接下了世界上最神圣的使命:“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可以把我的口粮分给它!”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角落里勒布朗的注意。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挪了过来,歪着头打量着卡娜怀里那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小东西。
他脸上那惯有的、混合着嘲讽和疲惫的神情松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