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符、腰牌,每一辆残车都登记造册。
直到四更,我才回高岗临时搭起的幕帐。坐下时,肩甲硌得肋骨生疼——那是早前爆炸时被飞石擦中的地方,当时没觉,现在才泛出酸胀。我解开甲扣,手指按了按,皮肉下有些肿,但未伤骨。
正要合眼,帐外脚步急促。
“报——!”
亲兵掀帘,声音发紧:“北方急信!曹军残部已过灈水,于禁与李典会合,全军换轻骑,昼夜北遁!夏侯惇仍在军中,李典亲自断后,沿途斩逃卒八人,军令严整!”
我睁眼。
八人?他真敢杀。
乱军之中,杀逃卒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激起兵变。可他敢杀,还连斩八人,说明军中仍畏他令,也说明——他不怕背上“残暴”之名。
这人,是要把败军带回许昌,一个不少。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灈水以北三十里便是曹境,再往北百里即许昌。他们若全速奔袭,三日内可回。
“传令赵云。”
“在。”
“你带五十骑,沿灈水东岸潜行,只盯不扰。若李典整军列阵,立即回撤。”
“若他继续北逃?”
“不必追。但记下他的行军节奏、歇息时间、断后布防。”
赵云皱眉:“为何?”
“我要知道,一个败军之将,如何带残兵活命。”
他顿了顿,抱拳而去。
我盯着地图,指尖划过灈水弯道。李典若真能全师而退,曹操必重用之。此人不贪功,不冒进,临危不乱,正是可策反之才。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更天,风更冷。我走出幕帐,见谷中火已熄,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士卒们正搬运最后一车军械,马队排成长列,缓缓南行。
一名传令兵又来报:
“李典部昨夜三更渡灈水,于南岸设伏阵半炷香,确认无追兵后才撤。其断后队仅余百人,人人带伤,然阵型不散。”
我闭了闭眼。
百人带伤,阵型不散。
这种兵,不是打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现代边境那次反恐行动——我带队深入敌后,七人小队被围,弹尽粮绝。最后活下来的,不是枪法最好的,也不是体能最强的,而是那个在绝境中仍能保持队列、指挥有序的副队长。
李典,就是那样的人。
天光微亮时,我登高再望北方。
官道空寂,荒野无人。
只有雪地上一串马蹄印,深深浅浅,蜿蜒北去,像是用命画出的一条退路。
我转身,下令:
“收营,回新野。”
士卒们开始拆帐,赵云最后一队骑兵也归营列阵。关羽走来,青龙刀拄地,刀口卷了三处。
“此战,缴获粮车三百一十七辆,军械八百二十三件,俘敌四百六十一人,阵斩七千余。”
我点头。
“伤亡?”
“我军阵亡八十九,伤二百三十一。”
代价极小。
我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条马蹄印的尽头,应是许昌城门。
夏侯惇将带着一身伤、一面残旗、一场噩梦回去。
而李典,会把三百残兵,一个不少地带回。
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踏上归途,扬起一片尘雪。
身后,博望坡的焦土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前方,新野城楼隐约可见。
风卷着灰,扑在脸上。
我抬手,抹去眉骨上一粒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