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跪在堂下,火漆密信尚未拆封,肩甲上还沾着泥点。我伸手接过,丝绳一扯,竹简展开。
“南方三郡, 大规模爆发稻田虫患。”
陈良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合浦、零陵、桂阳,皆报螟虫成群,一夜之间毁苗数顷。”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节轻轻敲了敲案角。昨日才确认“白脚虫”即螟幼,今日便已三地齐发,来得不是时候。杂交稻刚分种下去,秧苗未稳,若被啃断根基,一季收成就要泡汤。
“传农司主簿、工曹令史,一刻内到东堂议事。”我说,“再命冶铁坊主匠带喷雾器样机来府,不得延误。”
陈良领命而去。我起身走到墙边,掀开悬挂的《十二郡农情图》,朱笔在三地各圈一圈,墨迹未干。
半炷香后,众人陆续入厅。农司主簿面色发紧:“百姓已有传言,说神稻招灾,是逆天而行的报应。”
“荒谬。”我打断他,“虫不识稻,只知绿叶。杂交稻叶嫩汁多,反倒更易招害。这不是天罚,是该防未防。”
转向工曹令史:“除虫菊与苦参可曾备齐?”
“南中急运两批药材,昨夜抵城。第一批已入库,第二批因暴雨滞于道上。”
我点头:“命驿站调快马,绕山道接应,务必将药材全数带回。另拨十名士卒护送,不得有失。”
又对冶铁坊主匠道:“喷雾器可有进展?”
老匠上前一步:“木桶已改双活塞泵,一人可推杆施压,每桶兑水十斗,喷程达丈余。只是……密封处仍偶有渗漏。”
“先用石棉条填缝,外裹油布扎紧。不必求久用,只要撑过这七日。”我说,“今夜就要出十台,明日随巡防队下县。”
厅中众人肃然领命。我提笔写下三道令:
其一,封锁三郡疫区,凡染虫秧苗不得外运,违者以毁粮论处;
其二,即刻配制首批农药,于城南试验田试点喷洒;
其三,抽调扫盲学堂青年二十人,组成宣讲队,持彩绘手册下乡辨虫。
令毕,我将竹令交予陈良:“八百里加急发各郡,明晨之前,必须传达到县。”
雨势渐歇,天光微亮时,我已立于试验田埂上。
药箱摆在田头,除虫菊与苦参堆在一旁。工匠当场演示:捣汁、滤渣、兑水,动作利落。我亲自接过喷杆,对准一片染虫稻株,推动压杆。
药雾散开,细密如春霖,覆满叶面。
“记住这个动作。”我对围观的农吏说,“早晚各一次,重点喷茎基与叶心。虫卵藏在此处,不可遗漏。”
有人低声问:“真能杀虫?”
“明日自见分晓。”我说。
当夜,我在府中翻阅《病虫害识别手册》。蜡烛燃至半寸,陈良进来禀报:“零陵方向药草已到,分装六袋,无损。”
我合上图册:“明日辰时,召集十二郡派驻农官,在此听训。每人发一本彩绘手册,必须认全五种主害——螟虫、飞虱、叶蝉、稻瘟、纹枯。”
“若有人不识?”
“记过。再犯者,撤差。”
次日清晨,我再赴试验田。
田间静得出奇。蹲下身拨开稻叶,只见灰白幼虫蜷缩根部,大多已僵死,少数尚在蠕动,但行动迟缓。新叶边缘已有舒展迹象。
一名巡防队员捧来一块木板,上面用蜡模刻着三种害虫形态:长条灰身的是螟幼,圆头黑背的是飞虱,斑纹细足的是叶蝉。
“按您吩咐,已在各乡亭设公示板。”他说,“百姓可自行对照。”
我点头:“还不够。有些县令连图都看不懂,怎能指望他们治虫?”
当即命人取来空白竹片,让识字农夫将每种虫害特征写成口诀:
“螟虫夜行钻心死,叶上无痕茎内空;
飞虱聚背吹即散,米粒小虫色褐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