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黎躺在那里,深色的床单更衬得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一件失手便会碎裂的薄胎瓷器。她的手臂露在外面,纤细的手腕上正打着点滴,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静脉,那节奏慢得令人心慌。
“嗡”的一声,陆承枭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穿,连带着呼吸都骤然停止。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愤怒、所有在客厅里构筑起的坚固防线,在这一瞥之下,灰飞烟灭,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海潮,瞬间将他淹没,溺毙。
房间里的女佣看见男人,无声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抬步,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尖上。他坐在床沿,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描摹着蓝黎的睡颜,她那么安静,那么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弱的阴影,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想伸手触碰她的脸颊,确认她就是他的黎黎,可抬起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竟没有半分落下的勇气——他怕,怕这一碰,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更怕,自己粗糙的指尖会惊扰了她。
昏睡中的蓝黎似乎陷在不安的迷障里,眉心始终微蹙,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然而,当陆承枭的阴影笼罩下来,当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轻轻将她笼罩时,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连呼吸都渐渐平缓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撩过陆承枭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他的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那满布血丝的视线。他再也忍不住了,微颤的掌心终于落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那触感比想象中更冷,像一块冰,让他的心脏狠狠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痛得他喉结剧烈滚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气音。
“黎黎......”
他哑声低唤,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残片,带着浓重的鼻音。所有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又用力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他抱着她,温热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砸在蓝黎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黎黎......你起来,打我骂我都可以,别生病好不好?”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发丝,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无法控制,宽阔的肩膀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颤抖。只有在她面前,他的心才会这样不堪一击,柔软脆弱得如同新生的血肉,毫无防护:“我不要你生病......黎黎……你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我答应你,再也不惹你生气。”
他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低下头,用颤抖的唇瓣,轻轻吻去她脸上属于自己的泪痕,动作轻柔。最后,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干涩的唇上,带着他所有的悔意、珍视,以及深藏的恐惧。
就在这时,怀中的蓝黎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外婆......肆哥......”
陆承枭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心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剜了一下,痛得他浑身发麻,几乎要失去知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过往,那些她曾受过的委屈,那些刺痛他的画面,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将他淹没在无尽的悔恨里。
这两个称呼,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外婆”代表着她失去的、他无法弥补的过去;“肆哥”这一声低唤,像一根永恒的刺,扎在他与她之间。
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整个胸腔都像是被真空抽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