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青石板路染成墨色时,阿迪攥着念初的手刚拐过月洞门,便见黄鑫斜倚在朱红廊柱上。
他腰间悬着枚成色极好的暖玉,月白锦袍下摆沾了些草屑,见二人来,当即笑着抛来个纸包:“刚在膳房顺的桂花糕,你家老爷子问起,只说你给他带了点土特产才被我落下。”
话音未落,他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描金小盒,指尖勾着盒绳晃了晃,眼尾扫向念初:“这盒胭脂是前日从西市采买的,听说沾了晨露玫瑰汁,衬得肤色最嫩。念初姑娘要不要试试?”说着便要递过去,却被李迪伸手拦了半道——李迪指尖扣住盒盖,眉梢微挑:“别拿她寻开心。”
阿迪接过纸包时指尖微顿——他与念初这每次“名正言顺”的外出,都是黄家独子用自己“顽劣”的名声,在森严家规里搭的桥。
念初垂着眸屈膝行礼,耳尖却悄悄红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阿迪攥紧的温度。
回了李迪的院落,日子似又落回旧辙:念初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把叠得方方正正的锦袍放在床头,午后在窗边绣着帕子,连走路都轻得像片云,生怕扰了院外巡逻的家仆。
可李迪变了。从前见了账册就皱眉的他,如今会在灯下铺开家族产业的地契,指尖蘸着朱砂,在粮庄、绸缎庄的标注旁细细写注;族里长辈来议事时,他也不再躲去花园喂鸟,反而端坐在下首,听他们论及漕运、盐铁时,还会斟酌着开口,说出几句切中要害的话。
有夜念初端着安神汤进书房,见李迪正对着一幅家族谱系图出神,指腹反复蹭着最顶端的祖爷爷名讳。
“阿迪……实在不必这般为难自己。”她声音轻得像缕烟。李迪抬头时眼底还凝着倦意,却伸手将她拉到膝边,把汤碗递到她手里:“不是为难。”
他指着谱系图边缘空白处,“我要让这里,明明白白添上你的名字,让族里人都认你。”窗外的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映得暖了几分。
蝉声渐弱的初秋,李迪被老爷子叫去前厅时,还以为是商议江南粮庄的账目。
雕花八仙桌旁坐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鬓边簪着支小巧的珍珠钗,见他进来便起身行礼,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这是李家的千金,若薇。”老爷子呷了口茶,语气平淡,“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李迪起初还拘谨地说着今年的收成行情,若薇却听得认真,偶尔还能接几句关于漕运调度的见解,比族里那些只知诗词歌赋的小姐通透得多。
直到若薇提起“听闻公子院里的海棠开得极好,改日想登门赏玩”,他才猛然惊觉不对——这话里的试探,分明是长辈们口中“议亲”的信号。
冷汗瞬间漫上后背,他指节因攥紧茶盏而泛出青白,喉结滚动半晌,才扯出抹带些打趣的笑:“多谢李小姐抬爱,只是我院里哪有什么海棠——那花姓‘玉’不姓‘海’,养的是几株素白玉簪罢了。”话里的婉拒像层薄纱,明晃晃飘在席间,连空气里的茶香都淡了几分。
若薇眼底飞快掠过丝了然,唇角却弯得更柔,抬手拢了拢鬓边珍珠钗,语气依旧轻快:“原来如此。那若是将来,公子院里的‘玉簪’,能换成姓‘李’的海棠,小女再登门赏玩,公子可会应?”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尾音轻轻飘向主位的老爷子,像根细针,悄悄挑破了席间的默契。
老爷子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目光在两人间转了圈,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薇这话说得巧,只是有些事,从来不是‘换花’这般简单。”他抬眼看向李迪,眼神沉了沉,“阿迪,你院里的玉簪开得再好,也栽不到前厅的花坛里——有些花,生来就只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话里的隐喻像块石头,重重砸在李迪心上,让他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
若薇见老爷子话里话外都偏着自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唇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