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几乎要被前排官员的朝服下摆遮住,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黏在李斯手中那叠雪白的纸片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震撼。
难以言喻的震撼,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东西……竟能如此轻薄?如此平整?
萧何自束发读书起,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竹简。一卷《商君书》要削三百片竹片,煮、晒、刮、刻,忙上三个月才能成卷,搬起来沉甸甸压得人胳膊发酸。至于绢帛,他只在沛县县令的案上见过一次,那是郡里发来的嘉奖文书,薄是薄,却贵得能抵上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谁舍得拿来写字?
可李斯手中的“纸”,不过巴掌宽的一叠,看着竟能写下好几卷竹简的内容。更惊人的是,李斯提笔蘸墨,在纸上写字的速度,比他刻竹简快了何止十倍?写完后轻轻一提,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连最挑剔的书吏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这简直是神物啊……”萧何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落在自己耳中,却震得嗡嗡作响。
他是主掌文书的吏掾,太清楚这纸张意味着什么了。
沛县的赋税册子,堆在库房里像座小山,查一笔账要翻半天;徭役名册改一个字,就得刮掉整片竹片重刻,稍不留神就前功尽弃;更别说那些需要层层传递的公文,往往在路上就要耽误半个月……
若是有了这纸张,账册能薄得塞进袖袋,改字只需一抹一写,公文传递能快得像飞!大秦疆域万里,政令畅通全靠文书,这纸张一推广,整个帝国的行政效率,怕是要翻着跟头往上蹿!
再往深了想——李斯说这东西造价低廉,百姓能用得起。
那是不是意味着,沛县的孩童能捧着纸做的书本认字,不必再对着泥板划来划去?是不是意味着,《秦律》能抄成百上千份,贴在每个里的村口,让张老栓、李屠户他们都能看懂,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那样的大秦……
萧何的心跳得更快了。律法清明,政令畅通,百姓知书达理,官吏不敢舞弊……这样的帝国,根基只会越来越稳,别说有人敢造反,怕是连抱怨的人都少了。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人影——刘季。
那个整天喝得醉醺醺,欠了酒馆钱就耍赖,见了县丞都要绕着走的泗水亭长;那个被萧何用手肘怼一下就趔趄,被陛下问两句就吓得磕头如捣蒜的刘季。
《大秦兴衰史》里说,就是这样一个人,将来要起兵反秦,还能推翻如此强盛的帝国?
萧何使劲摇了摇头,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就凭刘季?
他抬头望了望龙椅上威严的嬴政,又看了看李斯手中能改变帝国命运的纸张,再想想那些即将被修订的律法,那些可能被普及的知识……大秦就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正借着这纸张的东风,抽出更茁壮的新枝。
刘季?他连撼动这棵树的一片叶子都难!
别说反秦称帝了,怕是让他现在在大殿上站半个时辰,他都得腿肚子打转,嘴里胡吣出“俺要回家杀猪”之类的浑话。
“冯廷尉怕是老糊涂了。”萧何听着冯劫此时正怒斥纸张“动摇国本”,心里忍不住嘀咕。真正动摇国本的,从来不是新事物,而是抱残守缺,看不清大势。
你看陛下,何等气魄?明知推广纸张会触动多少世家的利益,依旧敢拍板推行;你看李斯,何等远见?仅凭一本《天工开物》,就能造出这等神物。
有这样的帝王,这样的能臣,再加上这能让大秦如虎添翼的纸张……萧何实在想不通,刘季那样的人,是哪来的胆子,敢去造大秦的反?
难不成那本《大秦兴衰史》,真是哪个疯子胡编乱造的?
萧何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说不定写书的人,根本没见过大秦的强盛,没见过陛下的威严,更没料到会有纸张这样的神物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