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姑苏城并未完全沉睡,某些角落依旧亮着灯火,传出隐约的丝竹之声。但林煜没有走向那些繁华之地,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将他带向了城南一片较为破败的里坊。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更为沉滞,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衰老的气息。他想寻找的,并非当下的答案,而是过去的回响。
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他停下了脚步。院子里,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微弱的灯火,笨拙地修补着一副破损的皮甲。他的动作缓慢,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手中的不是破烂,而是某种神圣的遗物。
老者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当看到林煜只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时,警惕稍减,但依旧沉默。
“老丈,”林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生游学至此,听闻吴军雄壮,尤以当年破楚入郢一役为最,心向往之。不知老丈可否为晚生讲述一二?”
“破楚……入郢……”老者重复着这四个字,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神飘向了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那烽火连天的岁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煜以为他不会开口。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损的风箱,“我这条腿,就是在那时候瘸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林煜这才注意到,老者坐着的姿势有些别扭,右腿不自然地蜷缩着。
“那时候,带我们打仗的,是孙将军,还有伍大夫。”老者的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跟现在……不一样。”
他拿起旁边的陶碗,喝了一口清水,开始了叙述。
“楚国,那是南方巨擘啊,带甲百万,车千乘。我们吴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蛮夷小邦。”老者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当年的骄傲,“可孙将军不怕。他告诉我们,打仗,不是比谁的人多,比谁的力气大。”
“他说,‘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要的是完整的胜利,不是两败俱伤的烂摊子。”老者努力回忆着那些对他而言过于深奥的词句,“还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林煜轻声重复,这正是《孙子兵法》的核心思想之一,此刻从一位亲历者的口中说出,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对!就是这个理儿!”老者似乎因为有人理解而激动起来,“孙将军用兵,像下棋,又像……像庖丁解牛!他总能找到楚国人最难受的地方。我们长途奔袭,迂回穿插,避实击虚。楚国人以为我们要打这里,我们偏去打那里;他们集结重兵,我们却已经绕到背后,断了他们的粮道。”
老者的讲述渐渐流畅,仿佛封存的记忆闸门被打开。
“柏举!对,就是在柏举!”老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当年的亢奋,“楚军主帅子常贪婪无度,部下不和。孙将军利用这一点,用小股部队诱敌,佯装败退。楚军争功冒进,阵型大乱!那时候,孙将军才下令我们主力出击!”
“那仗打的……不是蛮杀。”老者比划着,“我们像一把快刀,专挑关节处下手。击溃了他们的前军,中军和后军自己就乱了,互相践踏……兵败如山倒啊。”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胜利的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后来呢?进入郢都之后呢?”林煜追问,他知道那是最关键的部分。
老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郢都……楚国的都城,繁华得像天堂……我们进去了。伍大夫是为了报仇,他……唉。”他叹了口气,没有细说伍子胥掘楚平王墓鞭尸的惨烈往事。
“那孙将军呢?他在做什么?”
“孙将军……”老者努力回忆着,“他约束部众,禁止滥杀。但他……他似乎并不高兴。我远远见过他一次,他站在楚王的宫室外,看着里面乱糟糟的景象,看着伍大夫……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胜利是胜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