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店主的叙述,如同在林煜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那个曾心怀“仁”念,试图以“严”止战的孙武形象,与如今姑苏城内蔓延的冰冷秩序形成了尖锐的撕裂感。这种转变绝非一蹴而就,必然存在着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林煜决定,必须更接近权力的中心,去聆听那来自吴宫深处、推动着这一切走向极端的旋律。
机会出现在一场不期而遇的“雅集”上。
那是城中一位颇有地位的致仕老大夫举办的私宴,邀请了些许文人墨客、不得志的门客,以及像林煜这样身份模糊的“游学士子”,旨在饮酒赋诗,谈古论今。林煜凭借其扎实的历史底蕴和守火人赋予的、超越时代的知识视角,在席间侃侃而谈,很快引起了主人的注意。
宴至中旬,丝竹渐歇,话题也不知不觉转向了吴国当下的强盛与未来。
“自孙将军治军以来,我吴国兵锋之盛,天下侧目!”一位门客满面红光地赞颂,“昔日强楚,已成手下败将;北方齐晋,亦不敢小觑。此皆大王英明,将军神武之功也!”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宴席上充满了对武力的赞美与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坐在上首的老大夫,却只是捻着胡须,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隐忧。他年事已高,经历过吴国从弱到强的全过程,眼神比在座的年轻人们要深沉得多。
“兵锋之盛,固然可喜。”老大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安静下来,“然,老夫近日偶闻宫中传出些许言论,心中……颇感不安。”
林煜立刻竖起了耳朵,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聆听的姿态。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见识不凡的年轻人是个可以交流的对象,便叹了口气,低声道:“大王……似乎已不再满足于‘称霸’了。”
此言一出,席间几人脸色微变。
“不满足称霸?那大王欲要……?”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无敌’。”老大夫吐出两个字,声音沉重,“大王曾于宫内言,‘当今之世,强者为尊。寡人不仅要吴国称霸,更要吴国之军,天下无敌!要这四海之地,闻吴兵之名而丧胆,见吴旗之影而臣服!’”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林煜的脊背。野心,如同失控的野火,在胜利的燃料上疯狂蔓延。
“这……这岂非好事?”先前那门客迟疑道。
“好事?”老大夫摇了摇头,“欲要‘无敌’,便需‘无匹’之军。大王对孙将军言,‘凡人之躯,有疲有倦,有畏有惧,有私有心,此皆破绽,皆弱点!’他要求孙将军,务必设法,革除这些‘弱点’,练就一支……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带着一丝荒谬的表情说道,“……一支‘不知疲倦、不懂畏惧、绝对服从’的‘神兵’!”
席间一片寂静。不知疲倦?不懂畏惧?这听起来已非训练军队,而是在打造器物,甚至是……妖魔。
“这……这如何可能?”有人失声道。
“老夫亦觉匪夷所思。”老大夫面露苦笑,“然大王意志甚坚。据闻,他已多次召见孙将军,催促甚急。言道,‘寡人予你无上权柄,倾国之力,但有所需,无有不允!唯望将军,莫负寡人所托!’”
林煜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辉煌而压抑的吴宫殿内,野心勃勃的吴王阖闾高踞王座,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那位创造出奇迹的兵圣。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孙武的肩上。君王那“无敌”的野望,像是一条鞭子,抽打着他对“完美兵道”的追求,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方向。
“孙将军……他应允了?”林煜轻声问。
老大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孙将军……并未直接反驳。他只是沉默。但据宫内侍从传言,近月以来,孙将军独处时,常对着一卷竹简发呆,那竹简……似乎就是他亲手所着的《兵法》十三篇。有时,他会以指蘸墨,在上面涂改,写写画画,状若疯魔。还有人曾听见他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