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函谷关浸染得一片沉寂。白日的紫气东来、圣人临凡的盛景,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官署深处,那间灯火长明的守藏室外,只剩下风吹过檐角的呜咽。
林煜并未远离。老子书写时引发的道韵波动与劫火的诡异侵蚀,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他隐匿在守藏室旁一株古柏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守望着这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子时刚过,守藏室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
出来的不是老子,而是尹喜。
他步履蹒跚,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白日里的激动、恭敬、乃至那深藏的忧虑,此刻都化为了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与悲戚。他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林煜,或者说,他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暇他顾。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卷尚未完成的竹简,正是老子今日所书的那部分《道德经》草稿。他走到院中石阶前,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
冰冷的石阶透过薄薄的官袍传来寒意,他却浑然未觉。他只是低着头,借着廊下微弱的风灯光芒,痴痴地看着怀中那卷竹简。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抚过上面那些墨迹未干、仿佛还残留着圣人指尖温度的文字。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的耸动。随即,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酸。
终于,他再也无法抑制,将脸深深埋入竹简之中,失声痛哭。
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竹简上,与那些蕴含着至深道理的字迹混在一起。
林煜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他没有现身,也没有离开。他能感受到尹喜那哭声里蕴含的,绝不仅仅是对圣人即将离去的不舍。
哭了许久,尹喜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沉的抽泣。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对着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沙哑破碎:
“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先生下笔时,那墨迹间的挣扎……那凭空而生、欲要焚尽道理的苍白之火……”
他的手臂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控制一般,猛地收紧,紧紧地抱住了那卷竹简。这一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深深地嵌入竹简之中,仿佛要将其融入自己的身体。
那竹简在他的怀中,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是他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唯一的依靠。他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这根稻草就会被风浪卷走,让他再次陷入绝境。
然而,这竹简又像是一块灼热的烙铁,烫得他的胸口生疼。他却依然不肯松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真实,才能让他在这虚无缥缈的世界中找到一点存在感。
“先生之道……太过深邃……太过……可怕了……”他喃喃着,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交织的矛盾情感,“‘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说得何等明白,何等透彻!”
“可是……可是这世间,这汲汲营营的众生,这利欲熏心的诸侯,他们能懂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动,“他们会把‘无为’当成什么?当成懈怠的借口!当成退缩的理由!当成漠视天下疾苦的冷血!”
“曲解!必然会被曲解!”他用力摇着头,泪水再次滑落,“圣人之言,将成为庸人苟且的盾牌,将成为恶人放纵的温床!我……我仿佛已经看到,后世有多少昏聩之辈,会假借先生之名,行误国殃民之实!”
他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林煜来自未来,自然知道《道德经》在漫长的历史中,确曾被不同阶层、不同目的的人进行过各种各样的解读,其中不乏将其“无为”思想庸俗化、消极化的例子。尹喜此刻的痛哭,竟似一种穿透时空的预言。
然而,尹喜的恐惧,远不止于此。
他抬起头,望向守藏室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