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残阳如血,将兰陵城染上一片凄厉的红。官府指定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竹简、木牍,还有少量的帛书。周围是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秦军兵卒,以及一些奉命前来监督执行的秦吏和少数投靠新朝、急于表现的“博士”。
荀毅在家人的哭泣和弟子的搀扶下,最终还是来了。他抱着一个沉重的木匣,里面是他毕生珍藏、反复校勘的几部核心经典,《诗》、《书》、《礼》、《易》的精选抄本。他的脚步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那书堆前,他看着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文明瑰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秦吏上前,粗暴地打开木匣,随意翻检了一下,确认是违禁书籍,便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扔上去。
荀毅没有动。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西方咸阳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陛下!此非治国之道!此乃自绝于往圣,自断文明之根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壅塞言路,堵塞思想,帝国…帝国何以长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绝望的悲鸣。周围的兵卒和官吏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疯子。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动书页发出的哗啦声,像是无数灵魂在哀泣。
最终,他还是将那木匣递了出去,看着它被扔上书山。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之被抽离,投入了那冰冷的堆积物中。
火把被扔了进去。
起初是青烟,随即,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竹木。噼啪作响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文明在烈焰中骨骼断裂的声响。火光映照着荀毅苍白而麻木的脸,也映照着周围一些士人无声流淌的泪水。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混合着墨香、竹木焦糊气的奇异味道,仿佛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祭礼。
荀毅呆呆地站着,直到火焰渐熄,只余下满地灰烬和零星的火星,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他心中残存的、微弱的文明火种。他知道,在这帝国广袤的土地上,今夜,有无数这样的火堆在燃烧,吞噬着无数个“荀毅”的梦想与坚守。
他转过身,步履踉跄地往回走,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文化浩劫发生的同时或稍后,在咸阳,一些因为进谏、或因为方术不验而被牵连的儒生、方士,正面临着比焚书更为残酷的命运——被坑杀。肉体与思想,同时被纳入那架追求绝对秩序的机器之下,碾为齑粉。
思想的牢笼,已然落下沉重的铁闸。帝国的天空下,只剩下一种被允许的声音在回响。荀毅回到清冷的书斋,四壁空空,唯有那未被归入禁书的医药小册,孤零零地躺在案几上。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即将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石像。只有那在灰烬中灼烧过的、对文明传承近乎本能的执着,还在他心底最深处,闪烁着微弱而顽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