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冷冷地催促:“快些!记录下尺寸纹样,然后投入熔炉!陛下有令,天下礼器,当依秦制,此类淫巧异形,留之无益!”
那尊承载着楚国工匠心血与信仰的升鼎,最终在他的注视下,被投入了熊熊炉火,化为了一滩毫无个性的铜水,等待着被浇铸成标准的秦权或箭簇。那一刻,无言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仿佛随着那升鼎一同被熔化了。他的技艺,不再是传承文明的纽带,而是成为了毁灭多样性、塑造单一秩序的帮凶。
在这张由律法和权力编织的巨网中,无言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他就像一只落入琥珀的飞虫,被凝固在这透明而坚硬的秩序里,连挣扎的涟漪都无法泛起。
他尝试过最微弱的反抗——在分析金属配方时,故意将某个数据写得模棱两可;在铸造器物时,让某个环节出现不易察觉的瑕疵。但这点小动作,很快就被精于算计、严格考核的监工吏发现。等待他的,是饿饭、是鞭刑、是更加严密的监视。他连用技艺进行消极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曾寄希望于外界的变动。隐约听闻公子扶苏因仁政之谏被贬,他的心曾短暂地悸动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连皇帝的长子,持有不同政见都无法容于朝堂,更何况他们这些早已被定义为“六国余孽”的囚徒?
隐宫没有四季,只有无尽的、被量化的时间。日影在小窗投下的光斑移动的角度,便是他们计量时辰的唯一方式。无言常常在劳作间隙,抬头望着那方小小的、被铁条分割的天空。飞鸟偶尔掠过,自由得刺眼。他会想起新郑城外自家的铸剑坊,想起炉火映照下父亲严肃而专注的脸庞,想起敲打金属时那富有韵律的声响,想起完成后淬火时那“刺啦”一声腾起的、带着铁腥味的水汽……
那些记忆,如同遥远的星光,温暖却无法触及。它们是他在这黑暗囚笼中,唯一未被剥夺的财富,也是提醒他自身存在、而非仅仅是一个编号的,最后证据。
石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狱吏探进头来,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呵斥:“发什么呆!时限已过一日,方案若再不出,按律处置!”
无言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几块冰冷的金属碎片和写满律令格式的简牍。他拿起笔,那支笔重若千钧。他知道,他即将写下的,不是智慧的结晶,而是又一道禁锢自身、也禁锢着被这技术所伤之人的枷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合着铁锈与绝望气息的叹息。
隐宫之中,悲歌无声。唯有那秦律的铁网,在每一个囚徒的灵魂上,越收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