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滑素的墨家非攻机关阵,如同一张坚韧而温柔的青金色巨网,将领域核心那沸腾的毁灭能量与极致的痛苦挣扎,暂时拘禁在方寸之地。光网之外,领域依旧在失控中震荡,苍白火焰无序喷涌,不死火灵茫然徘徊;光网之内,项羽的咆哮与低吼被压抑、扭曲,他左眼的悔恨与右眼的暴戾在狭小空间内进行着最惨烈的贴身肉搏。
林煜已踏入阵中,凝神聚力,准备发起决定命运的一击。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精神与能量对抗达到白热化的刹那,一阵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原始恐惧与深切悲伤的声音,穿透了能量的嘶鸣与项羽的咆哮,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尚存理智的生灵耳中。
是马嘶。
并非冲锋陷阵时激昂嘹亮的嘶鸣,也不是平日闲适时的响鼻。这声音,凄厉、颤抖,充满了动物最本能的、对无法理解之恐怖的惊惧,以及……对最亲近之“人”身上发生的剧变,所产生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是乌骓马!
这匹伴随项羽南征北战、踏破无数险关、通体如缎、神骏非凡的坐骑,竟不知何时,也在这焚天领域之中!或许是在领域展开的混乱之初,凭着它与项羽之间超越常理的羁绊与自身的灵性,硬生生闯了进来。它没有像那些楚军士卒一样被转化为火灵,但也显然承受着领域力量的巨大压迫。
此刻,它就在机关阵的光网之外,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它那雄健的身躯微微颤抖,油亮的黑色皮毛上沾染了苍白的灰烬,显得有些狼狈。但它那双硕大的、充满灵性的马眼,却死死地盯着光网之内那个它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主人。
它看到了主人身上那让它灵魂战栗的苍白火焰,感受到了那冰冷而暴戾的毁灭气息。动物的本能告诉它,那很危险,是它应该远远逃离的东西。但多年相伴、生死与共的忠诚与依赖,却又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只记得主人曾经跨在它背上,意气风发,戟指山河,那是何等的豪迈与信任。而如今,主人被困在光网中,样子痛苦而狰狞,身上散发着让它想要跪地匍匐的恐怖威压,却又夹杂着一种让它心揪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咴咴——咴——!”
乌骓马再次发出悲鸣,声音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试图呼唤、试图确认的意味。它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马蹄触及到青金色光网边缘,光网泛起涟漪,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将它轻轻推开。它没有受伤,但那阻隔,让它更加焦躁。
它围着光网边缘小跑起来,马蹄声杂乱,不停地打着响鼻,长长的马鬃在弥漫的苍白火屑中不安地甩动。它时而停下,用那双充满困惑与痛苦的大眼睛望向阵中的项羽,发出低低的、如同呜咽般的嘶鸣。
这景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一匹不通人言的牲畜,以其最纯粹的本能与情感,映照出了此刻项羽所处状态的荒诞与悲剧。
而这悲鸣,这充满恐惧与不解的目光,如同又一柄无形却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项羽那已在史实拷问与虞姬之死冲击下千疮百孔的心神!
“乌……骓……”
正在与体内劫火疯狂对抗的项羽,左眼猛地转向光网之外,看到了他那匹焦躁悲伤的坐骑。乌骓那纯粹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恐惧与依赖交织的情绪,像是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入了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连乌骓……连这匹不会说话、只知道追随他的畜生……都在害怕他?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了愤怒、痛苦、乃至劫火的喧嚣。
他想起了乌骓载着他,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想起了在疲惫的征战后,乌骓会用温热的舌头舔舐他的手掌;想起了他抚摸着乌骓光滑的脖颈,对它许下“带你踏遍天下”的诺言……
那些画面,简单,纯粹,不掺杂任何权谋、猜忌与霸业,只有最原始的信任与陪伴。
而如今,他变成了连乌骓都感到恐惧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