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待林煜回答,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某个虚无的、由无数笔墨构筑的未来。
“那么,在后世……在你们男人执笔写就的史书之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怨怼与控诉:
“朕,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是一个牝鸡司晨、残忍暴虐的毒妇?是一个屠戮功臣、戕害子嗣的恶魔?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连人性都泯灭了的怪物?!”
她的身体消散得更快了,腰部以下已化为飘散的荧光,但她依旧挺直着上半身,如同在进行最后的、无声的抗争。
“他们不会写……不会写朕早年与陛下共患难,在楚营为质、朝不保夕的恐惧!”
“不会写朕替他稳定后方,在他征战天下时,独自支撑的艰难!”
“不会写朕为何要对韩信、彭越他们下手……不会写他们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威胁!不会写若不动手,这初定的天下可能再次分崩离析!他们只会写朕……狡兔死,走狗烹!”
“他们更不会懂……不会懂朕为何要对戚夫人那般狠绝!不会懂一个母亲,看到有人要夺走自己儿子的一切,甚至性命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疯狂!”
“他们只会用最恶毒的词藻……来描绘一个女人的手段!来审判一个母亲的苦心!”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流露出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无尽的悲凉。
“所有的迫不得已……所有的艰难抉择……所有的……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个女子要想守住自己和孩子必须付出的代价……在他们笔下……都只会化为四个字——‘吕后残暴’!”
她猛地抬起那仅剩半截、也在迅速消散的手臂,指向林煜,指向这即将天明的苍穹,指向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史册,发出了最终、也是最尖锐的诘问,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你们男人写就的史书,岂能容得下一个女人的手段与苦心?!”
话音落下。
她最后深深地看着林煜,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不甘,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希冀,随即彻底湮灭在骤然亮起的晨光之中。
最后一粒荧光消散在微风里。
原地,空空如也。
唯有她那句贯穿了千年性别与权力困境的终极质问,如同沉重的烙印,久久回荡在废墟之上,回荡在林煜的脑海深处,比任何业债的反噬都更让他感到窒息与沉重。
天边,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满目疮痍的长安。
血色已褪,魔劫已消。
但另一把名为“史笔”的无形之刀,其锋芒,却刚刚显露。
……
天光彻底放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涤荡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怨念。未央宫的废墟静静地沐浴在晨曦之中,焦黑的梁木、断裂的柱石、散落的瓦砾,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近乎神魔大战的惨烈。曾经笼罩这里的血色领域与那吞噬天地的九首血凰,已如同噩梦般消散,只留下这片触目惊心的残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焦糊、尘土与一丝奇异净化的冰冷气息。
死寂。
一种劫后余生、万物凋零的死寂。
禽滑素搀扶着林煜,站立在废墟边缘。林煜的身体状况极糟,业债焚身的反噬远超想象,经脉如同被烈焰灼烧过,灵魂层面布满了裂痕,连站立都需依靠禽滑素的支撑。但他依旧强撑着,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最终落在吕雉最终消散的那片空地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几缕被晨风吹拂着的、寻常的尘埃。一位执掌大汉权柄十余年,以铁腕和酷烈手段留下浓重一笔的太后,就这样彻底湮灭,连同她那充满争议与悲剧的执念,化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