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的意志,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死死钉入礁石的铁桩,任凭炼狱的怒火如何焚烧、碾压,始终维系着那一道心念冲击——温暖的光晕与冰冷的事实交织的利刺,深深扎在霍去病战争意志的核心。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对抗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终于,在那无尽的黑暗与狂暴的尽头,某种东西……破碎了。
不是外在的炼狱景象,而是内在的、某种坚硬如铁、冰冷如石的壁垒。
霍去病那顶天立地的战争之躯,猛然间停止了所有动作。那搅动天地、湮灭一切的血色风暴,那嘶吼咆哮、毁灭所有的战魂洪流,在这一刹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凝固。
然后,在林煜几乎要涣散的感知中,他“看”到了——
那双如同两颗巨大血色星辰的眼眸,其中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纯粹而冰冷的战意火焰,如同被泼入了冰水,剧烈地、挣扎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火焰熄灭,露出的,不再是空洞或疯狂。
而是一双……人的眼睛。
深邃,明亮,带着历经沧桑的痕迹,此刻却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自身吞噬的……茫然。
清明!
一刹那的、彻底的清明,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短暂却无比纯粹地,照亮了霍去病被战争规则冰封了太久太久的本源意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那巨大的头颅,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血色苍穹下,那由无尽戾气与怨恨凝聚的、永世厮杀不休的战魂。那些战魂中,有许多面孔,依稀可辨是他昔日的部下,是随他纵横漠北、最终埋骨他乡的汉家儿郎。他们本应魂归故里,或享受后世的香火祭祀,此刻却在他的意志影响下,化作了只知道杀戮的可怜傀儡,永堕这无间炼狱。
他看到了崩裂的大地,流淌的熔岩,堆积如山的白骨。这片他曾经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土地,在他的执念下,化作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他看到了被他的意志碾压在地、七窍流血、蜷缩着却依旧死死抱着怀中女子、以顽强意志维持着那道唤醒他心念的林煜。那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不是对力量的渴望,不是对杀戮的狂热,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怜悯、坚定与某种……悲悯的光芒。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这片永恒的炼狱,是他“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誓言的扭曲具现,是他无法面对目标达成后的虚无,从而自我放逐、并拖拽着无数追随者一同沉沦的……罪证!
“呃……啊……”
一声极其沙哑、仿佛锈蚀了千年的喉咙发出的、破碎的音节,从霍去病那庞大的身躯中艰难地挤出。
那巨大的、非人的面容上,肌肉扭曲,浮现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痛苦与……悔恨!
那痛苦,远超肉体的折磨,是灵魂被自身信念背叛、被自身执念囚禁了漫长岁月后,骤然清醒时,所面对的、血淋淋的残酷真相!
那悔恨,如同毒液,瞬间浸透了他清明的意识。他悔的不是征战,不是杀伐,而是让这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将士,死后亦不得安宁,永世承受这战火煎熬!
他抬起一只由战争规则凝聚的巨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些嘶吼的部下战魂,但那巨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法落下。他有什么资格再去触碰他们?
清明的一刹那,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更锐利的痛苦拷问。
也就在这清明浮现的瞬间,一直死死压制着林煜的、那源自整个炼狱的恐怖力量,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噗通!
林煜失去了压制,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堆散架的零件,灵魂更是布满了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