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手持酒樽,面带微笑,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场中,与席间众人颔首致意,一派雍容闲雅。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位志得意满、享受盛宴的儒将风采。
然而,在禽滑素的感知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能“看”到,周瑜那看似散漫的目光深处,隐藏着一种如同最精密矩尺般的审视。他的大部分心神,其实并未放在宾客的谈笑上,而是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笼罩着整个乐班,捕捉着每一个音符的起承转合,衡量着每一种乐器发声的时机、力度与音准。
乐声流畅,席间气氛融洽。
忽然,在一段筝琶合奏的过渡之处,那名操控古筝的乐师,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只是极其微小的失误,右手无名指在勾弦时,力道比标准略轻了半分,导致本该清越饱满的一个徵音,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飘”感。
这细微到九成九的宾客甚至乐师自身都未必能察觉的瑕疵,落在周瑜的感知中,却如同雪白宣帛上陡然滴落的一粒墨点,无比刺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禽滑素清晰地“看”到,周瑜脸上那完美的、程式化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万分之一瞬。他原本随着乐声轻轻敲击案几的食指,动作骤然停止。那双明亮如星、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自信的眸子,猛地转向那名古筝乐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凝滞。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简单的注意。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修正欲!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必须按照某种他心中既定的、完美的“律”来运行,任何一丝一毫的偏离,都是不可容忍的“误”,是对那种完美谐律的亵渎。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周瑜的目光便已移开,重新落回席间,嘴角甚至重新牵起那抹无可挑剔的、风雅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他甚至没有如同传说中“曲有误,周郎顾”那般,刻意去回顾指出。
但禽滑素却感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就在他目光移开的那一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灼热气息的意念,如同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刺向了那名乐师的心神。那乐师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一分,后续的演奏虽然依旧流畅,指法却明显变得更加紧绷、小心翼翼,仿佛在刀尖上舞蹈。
宴会依旧在继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无人察觉那瞬息间的暗流涌动,除了那位心神受创、后怕不已的乐师,以及,隔着时空壁垒冷眼旁观的禽滑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