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急,前一刻还是晴空,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染坊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阿禾正在晾晒新染好的蓝布,见状赶紧招呼伙计们收布。青灰色的蓝布在竹竿上舒展,被雨丝打湿后,颜色愈发沉郁,像浸了墨的宣纸。她踮脚去够最高处的布,指尖刚碰到布角,一阵狂风卷着雨扑过来,布幅猛地扬起,带着她往前踉跄了两步。
“小心!”阿竹从库房跑出来,手里攥着油纸伞,见她稳住身形,才松了口气,把伞往她手里塞,“你守着这儿,我去搬梯子收上面的。”
他个头比阿禾高半个头,踩着梯子往上够,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粗布短褂,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阿禾举着伞站在梯下,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为了抢收被淋湿的靛蓝染料,摔进泥沟里,膝盖磕出好大一块淤青,却笑着说“没事,染料没洒”。
“够不着就别逞强!”她仰头喊,声音被雨声揉碎了,“等雨小了再收!”
阿竹回头冲她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梯子上:“马上就好,这匹是给李掌柜做长衫的,耽误了交货要赔银子。”
话音刚落,梯子忽然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竹竿,却带倒了一串蓝布。阿禾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他连人带梯摔下来,重重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阿竹!”
她扑过去时,他已经挣扎着坐起来,额头磕破了,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流,却还咧着嘴笑:“没事……你看,布没脏。”
阿禾的手抖得厉害,掏出帕子按住他的伤口,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布!我这就去叫郎中!”
“别去。”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伤,你给我包扎就行。你忘了?你包扎的手艺比郎中好。”
雨还在下,油纸伞被风吹得翻了边。阿禾扶他进库房,找了干净的布巾和伤药,蹲在他面前替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疼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不疼。”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上面沾着细小的雨珠,像落了层碎钻,“倒是你,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阿禾没说话,只是把绷带缠得更紧了些。库房里弥漫着靛蓝和草药的气味,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安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发高烧,爹不在家,是隔壁的阿竹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找郎中,回来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他却先把干布披在她身上。
原来有些习惯,从很早以前就刻进骨子里了。
“阿禾,”阿竹忽然开口,“等这批布交货了,咱们去镇上买块地吧。”
阿禾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盖间带院子的瓦房,”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院子里种上你喜欢的栀子,再搭个葡萄架,夏天能乘凉。我去学做木匠,给你打张雕花的梳妆台,你不是总说现在的镜子太旧了吗?”
雨还在敲打着窗棂,像在为他的话伴奏。阿禾的心跳得很快,手里的绷带差点滑落。她低头,继续给他缠绷带,声音轻得像雨丝:“那……染坊怎么办?”
“搬过去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把染缸挪到后院,你守着染布,我劈柴挑水,闲了就给你打家具。等有了孩子,就让他在葡萄架下学走路,学认字,学看你染布的样子。”
阿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却越擦越多。
“你哭什么?”阿竹慌了,伸手想替她擦,却被她按住手。
“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在想,葡萄架得搭高点,不然你总碰头。”
阿竹笑起来,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油纸伞被忘在角落,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角,却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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