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在村塾前的小院地面上筛下细碎的金斑。蝉鸣聒噪,如同永不停歇的纺车,嗡嗡地织着夏日的倦意。空气里浮动着被阳光烘烤过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暖意。
林衍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是一方磨得光滑的青石小桌。桌上,一只粗陶茶碗里,茶汤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几片舒展开来的碧绿茶叶缓缓沉浮。他并非这山村中人,只是途经此地,见古意盎然,便暂歇脚步。宿老——村里最年长的老人,须发皆白如雪,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温和——正坐在他对面,用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提起同样粗陋的陶壶,小心翼翼地为他续上茶水。
“山野粗茶,不成敬意。”宿老的声音沙哑,带着山风摩挲过岩石般的质感。
林衍微微颔首,双手捧起茶碗:“有劳老丈。此茶质朴,却自有一股山野清气,甚好。”他声音平和,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院墙,投向不远处那座同样简朴的村塾。土墙斑驳,茅草覆顶,几扇简陋的木窗敞开着,像一双双朴实的眼睛。
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一丝慈祥的笑意:“村里的娃儿们,在陈先生那儿念书呢。陈先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个有故事的人,读过不少书,心肠也好,就在我们这穷乡僻壤扎了根,教娃娃们认几个字,懂点做人的道理。”
林衍没有追问。这世间,谁心里没藏着几段过往?他端起茶碗,凑到唇边,温热的茶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沉静的眼眸。碗中是几片舒展的绿叶,在澄澈的茶汤里悠悠打着旋儿,如同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舞蹈。就在他准备啜饮的瞬间——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拂过。
这风带着溪涧的凉意,掠过青翠的稻田,卷过村塾的檐角,裹挟着一种与这慵懒午后截然不同的气息,倏然吹至林衍身前。风中,送来了声音。
是童声。
清脆,稚嫩,带着未经世事的纯净,如同山涧里刚刚解冻的溪流,叮叮咚咚地敲击着卵石。那声音并不整齐,有些磕磕绊绊,甚至个别字音还咬得模糊,却透着一股子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像初生的嫩芽,笨拙而执着地向着阳光伸展。
“道…道可道,非常…常道。名…名可名,非常名……”
是《道德经》。那古老而玄奥的篇章,此刻被一群懵懂的孩童用最质朴的声音诵读出来。
林衍端着茶碗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碗沿距离他的唇边,不过三寸。琥珀色的茶汤,清晰地映出他深邃的瞳孔,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无声荡开,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凝滞所取代。他维持着这个欲饮未饮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缚住,成了一尊凝固的石像。唯有他耳廓的轮廓,在阳光下似乎更清晰了些,微微侧向村塾的方向,捕捉着风中每一个飘摇的音节。
“……无…无名,天地之始;有…有名,万物之母……”
童声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笨拙的手指在拨弄着古琴上生涩的弦,音调不准,节奏不稳。然而,就在这稚嫩而断续的诵读里,林衍的识海深处,却如同投入了一颗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幅模糊的、纠缠了百年之久的剑诀图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晶,骤然在他神魂中疯狂旋转、重组、燃烧!那残篇的一笔一划,那断裂的剑意走向,那始终无法贯通的玄关节点……此刻,竟与这童音诵读的“无名”、“有名”、“始”、“母”几个最简单的字眼,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共鸣!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孩童们的声音似乎流畅了一些,带着一种探索未知的认真。林衍眼中那凝固的深潭骤然沸腾!困扰他百年、几乎成为心魔的剑诀关隘,那始终如迷雾笼罩的最后一式变化,就在这磕磕绊绊的童声诵读中,如同被一道无形却无比精准的闪电劈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