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皇帝对三皇子的处置,尚在众人揣测范围之内,那么紧随其后的另一道口谕,却真真切切地让朝臣心头巨震,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皇帝以“太子目疾需静养,不宜政务扰攘”为由,将原本由东宫属官协理的部分要务,分别交给了六皇子谢晟和七皇子谢禩。
六皇子素来以谦和隽雅闻名,母族显赫,如今东宫式微,得此权柄尚算情理之中。可七皇子资质平平,一贯木讷少言,在诸位皇子中如同隐形,陛下何以突然想起这个儿子,还赋予如此重任?
然而令人更费解的是,陛下竟指了文渊阁大学士孟卿为太子少傅,亲自教导九皇子谢谡和十一皇子谢琮。
其中深意,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在偏殿的抄录佛经,香炉里升起缕缕青烟,萦绕在殿内,映衬得她雍容的侧颜愈发沉静。
白芍轻步走入,福身低声禀报。
皇后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落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大团污迹。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才缓缓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一旁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的手指,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娘娘,近来淑妃那边动作频频,六皇子这一起势,她的气焰怕是要更嚣张了。”白芍眉间隐有忧色,声音压得极低。
皇后闻言动作未停,面上平静无波道:“她如今圣眷正浓,自是少不得有人趋炎附势。陛下需要稳定朝局,也需要有人平衡后宫,抬举她们母子,不意外。”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在这深宫中浸淫多年,早已学会了将情绪深藏于心。
“那咱们……是否要早做打算?”白芍低声问道。
“不急。”皇后放下帕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真正该急的,是东宫那位。”
一个失了势又身有残缺的太子,连这点权柄都要被分薄,陛下心思……呵!
她心中冷笑,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如此冷酷无情。
太子废了,于她而言,也算是报了仇了!
皇后眸光幽寒地转向窗外:“长秋宫那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协理六宫,倒显出几分手段来。”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竟引得众妃隐隐向她靠拢……
位高又怎样,无子便少了最大的野心和依仗,再如何经营,也终究是空中楼阁,一点风波便会倾倒。
皇后收回目光,落在墨迹沾染的佛经上,幽然开口:“派人将本宫为陛下祈福的佛经送去宝华殿……”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陛下那令人不安的身体,偏偏御前伺候的人口风紧,探不到半点消息。
不过此次突然抬举谢谡两人,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另一厢,承明殿内药气未散,谢清予听完李德亲自来传的口谕后,指尖在广袖下微微一颤,抬头与榻上的谢谡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深切的凝重。
太子少师亲自教导,本该是天恩盛宠,可他毫无根基,背后算得上是空无一人,如此一来,无异于烈火烹油,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待李德离去,谢清予挥退所有宫人,只留了茯苓亲自守在殿外,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阿姊,你怎么看?”谢谡靠坐在床头,面色肃然,眼中含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
当日坠崖生死一线,像是将他体内仅存的柔软彻底剥离了。
谢清予坐在床边,目光沉静地看进他眼底:“是危机,也是你我的机会。”
以前想争,却无路可进,如今皇帝亲手将梯子递到了脚下,虽然陡峭险峻,但终究是有了攀爬的可能。
她沉吟片刻,眸中光华流转:“父皇需要有人来稳定因皇兄失明而可能动荡的朝局,又害怕谢晟母族势大,一家独大,便扯了谢禩以作制衡。”
谢禩无母族支撑,即便掌了部分权柄,也如同无根浮萍,只能紧紧依附皇权,至于他是否如表面那般平庸,犹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