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东宫,每一封都浸透着疫病的恐慌与死亡的阴影。
谢煜端坐于案前,听完属官的禀报,一掌拍在桌案上:“一方父母官竟是这般愚蠢之徒!”
若非绵县县令隐匿疫情,驱赶灾民,疫病怎会扩散得如此之快,此后竟还官商勾结,囤居药材,简直该死!
“传孤令谕,着飞虎营即刻查封周氏所有药行、库房,所囤药材尽数充公!将周氏家主就地斩决,首级悬挂于郫县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凡有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者,皆以此例论处!”
往日温润的眉宇已尽是沉凝,他指节叩在桌案上,冷声道:“涉事官吏,无论品阶高低,背景如何,查实一个,立斩一个!孤授他们先斩后奏之权!”
“殿下!”身旁有属官忍不住低呼:“此举是否太过酷烈?周氏在朝中亦有枝蔓,若引得物议沸腾,恐于殿下清誉有损啊!不若先行羁押,待疫情稍缓再……”
谢煜抬手,干脆地止住了他的话,声音愈发寒凉:“此刻益州哀鸿遍野,疫病横行,再行姑息,只会让更多无辜百姓被吞噬殆尽!传檄沿途各州府,再有敢阻挠安置灾民、推诿责任者,这便是下场!”
他何尝不知这番雷霆手段会招致非议,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在万千黎民的性命之前,他纵是背上千古骂名又何妨。
东宫行事狠绝,震动了整个益州乃至朝野。
飞虎营的铁蹄踏碎了无数朱门,染血的钢刀之下,无良商贾和渎职官员的人头滚滚落地,血腥气仿佛透过驿道传来的文书,弥漫在上京的空气里。
太子的仁德之名,在益州的腥风血雨中,蒙上了一层难以洗刷的殷红,朝堂之上,弹劾太子“行事酷烈”、“有伤仁德”的奏疏接连不断。
公主府内,亦弥漫着幽微的愁绪。
谢清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袭素衣,青丝如瀑,目光看似落在庭中花木上,神思却已飘远。
虽说在太子铁血手腕之下,益州的混乱暂时得以控制,官吏们不敢再有溃逃和懈怠,可惜疫情的严峻并未因此稍减,死亡的人数仍在攀升。
眼下只能期盼太医署能早日研制出对症的良方,若是再被瘟神凌虐下去,益州城里的百姓……怕是要所剩无几了!
坐在她身旁的李长乐,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只精巧荷包,眉宇间亦是笼着一股淡淡的轻愁。
“阿予……”她轻声唤道,声音飘忽:“你说,益州这般光景,何时才是个头呢?”
谢清予倏然回神,干脆轻轻靠在她肩上,长睫翕动:“会没事的,也许明日就有好消息……”
李长乐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枚物件,放在掌心:“这是他……临行前给我的,他说见牌如见人……”
看着一枚青绿色的玉牌,谢清予心中微微一动。
花琼玉总算是将身份交托了,倒也不算辜负长乐这一片赤诚真心。
只不过,花氏虽是雄踞一方的豪强世家,底蕴深厚,可云州地处西南边陲,背靠神秘的南疆,多毒瘴沼泽,民风迥异,在那些自诩清流、恪守华夷之辨的朝臣眼中,几与蛮夷之地无异。
而李家百年书香,最讲究门第清贵,对花氏这等地处荒夷又与南疆关联密切的家族,怕是心存偏见,难以接纳。
这两人若想修成正果,求得李大人点头,怕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啊!
庭中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却吹不散少女心头那甜蜜又微涩的愁绪。
就在这压抑而焦灼的等待中,益州终于传来了些许令人振奋的微光。
太医署根据古籍和温辙的大胆尝试之下,不断改良疫方,眼下已将疫病控制住,虽尚未彻底根治,却已明显降低了重症与死亡人数,此消息一出,民心大振。
然,当益州的土地仍浸在水患和瘟疫的阴影之中时,朝堂之上,关于太子谢煜“暴戾失德”的攻讦与非议,却也如同被点燃的荒原,火势喧嚣直上,再难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