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心善,看他可怜,施舍给他一方喘息之地。这是他偷来的安宁,用殿下的恩情换来的。他确实卑贱,确实污秽,能在此处忍受这些灰尘与讥嘲,已是殿下赐予的天大恩典,他还有什么资格不满或觉得委屈?
能离殿下近一些…能偶尔在当值结束后,去往那充满墨香和温暖的书房,聆听殿下清越的嗓音,感受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宁静时光…便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深吸一口气,忍住喉间的痒意和腹部的抽痛,开始默默擦拭书架。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专注和认真,仿佛手中不是布满灰尘的木架,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文书房的日子枯燥而艰辛。沈玠被分派的永远是最脏最累的活计。清理积年旧档,搬运沉重的册簿,擦拭所有无人愿意碰触的角落。灰尘无孔不入,常常呛得他面色发白,咳嗽不止,旧伤也因此反复隐痛。饭食总是最晚才能领到,有时甚至是些残羹冷炙。其他内官或明目张胆地排挤,或暗中使绊子,将本不属于他的工作推给他,他也从无怨言,一概沉默地接受,然后尽力完成。
那李太监更是时常寻衅,鸡蛋里挑骨头,无非是想看他惶恐请罪的模样,满足那点可怜的控制欲。
“沈玠!你这擦的是什么?看看这灰尘!没吃饭吗?”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指望谁帮你呢?”
“哼,也就是殿下心善,收留你这等无用之人。”
面对这些,沈玠永远只有一句:“是奴婢愚钝,奴婢这就做好。”然后更加卖力地去做。他像是没有情绪的傀儡,将所有屈辱和艰辛都默默吞咽下去,转化为一种近乎自虐的劳作。
只有在每日申时末,下值的时辰一到,他才会显露出一丝不同。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清理干净,尽管那身青衣依旧洗得发白,指甲缝里或许还藏着难以彻底洗净的墨渍尘垢,但他总会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一些,然后匆匆赶往永宁殿。
永宁殿的书房,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当他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淡雅的墨香和一丝少女闺房中特有的甜馨气息扑面而来,总能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仿佛从冰冷的深渊骤然踏入和煦的春日。
宜阳公主通常早已等在书房里。她似乎刚结束一天的课业或玩耍,有时发髻微微松散,带着些许慵懒,有时裙角还沾着外面带来的些许秋叶气息。她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春桃在门外候着。
“来了?”听到开门声,她会从书卷中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望过来,唇角自然地带起一点笑意,“今日怎么比昨日晚了一刻?可是文书房事务繁忙?”
沈玠立刻跪拜行礼:“奴婢叩见殿下,殿下千岁金安,劳殿下久候,奴婢愚钝,手脚慢了些,耽误了时辰。”他绝不会提及任何被刁难或额外增加工作的事情。
“快过来坐下。”宜阳招呼他到自己书案旁的绣墩上,“今日我们学新的字。”
“是。”沈玠依言,依旧只敢坐绣墩的前半部分,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案上已经铺好了宣纸,镇纸压着两边。宜阳拿起一支笔,递给他:“先写写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我看看忘了没有。”
沈玠恭敬地接过笔。那笔杆光滑温润,似乎还残留着殿下指尖的温度。他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腕,回忆着昨日殿下教导的笔划顺序,一笔一划地书写。他的字依旧显得僵硬,缺乏风骨,但比起最初,已算工整了许多,至少能看出是何种字形。
宜阳凑近了看,发丝偶尔会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她看得认真,少女清越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嗯…这个‘明’字,左边的‘日’写得有些大了,右边的‘月’要再舒展些…你看…”
有时她嫌言语指导不够直观,会下意识地伸出手,覆在沈玠握笔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运笔:“这一捺要这样…送出去,对…手腕用力,不是手指硬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