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门的勇气都没有,更不敢去惊扰病中的公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朝着那紧闭的房门,缓缓地、艰难地屈膝,跪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初冬的寒风吹过,让他冷得微微发抖,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沙哑着声音,一遍遍地重复:
“奴婢有罪……” “万死难辞其咎……” “求殿下保重凤体……”
他的声音微弱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卑微。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眶通红。
侍从和太医在一旁看着,又是心惊又是无奈,却也不敢强行拉他起来。
厢房内,宜阳正被高烧折磨得头昏脑涨,浑身酸痛,烦躁不堪。汤药喝下去又被吐出来大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她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熟悉的声音,絮絮叨叨,更添心烦。
“外面……谁在吵……”她烦躁地蹙起眉,声音嘶哑地问身旁的宫女。
宫女小心地回道:“殿下,是……是沈掌印……他跪在外面请罪……”
沈玠?他还病着?跪在外面?
宜阳本就因生病而情绪极差,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她想起他之前的自虐行为,想起自己因为他而累倒,此刻他又拖着病体跑来跪地请罪?这是嫌她病得不够重?嫌不够添乱吗?
一种被纠缠、被拖累的烦躁感(这并非她的本意,实在是病中情绪失控),让她一时口不择言,猛地抓起枕边的一个软枕,用力朝着门口的方向掷去,虽然根本扔不到,却发泄般地尖声斥道:
“让他滚!吵死了!” “你不是想死吗?!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现在又来本宫这里装什么可怜?!看见你就烦!给本宫滚!”
她的声音因发烧而嘶哑,却带着十足的怒气和厌烦,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跪在冷风中的沈玠,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僵!
殿下……叫他滚? 说他装可怜? 看见他就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比诏狱里所有的酷刑加起来,还要让他痛楚万分!
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让殿下如此厌烦了吗? 是啊……他这样一个麻烦、肮脏、只会带来不幸的阉奴,确实不配得到殿下丝毫的垂怜……甚至只是出现,都是惹人厌弃的……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了。
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绝望和冰冷。喉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再说话,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深深地、无声地叩了一个头。然后,在侍从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蹒跚地、沉默地离开了这座院落。
背影萧索,仿佛瞬间枯萎。
回到自己的卧房,他便再次倒了下去,伤势和心病一同爆发,情况急转直下,高烧复发,甚至开始说起胡话,反复念叨着“奴婢有罪”、“滚出去”、“殿下厌弃”等语。
而厢房内,宜阳发泄过后,精力耗尽,又沉沉睡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病中一句无心的、带着迁怒的斥责,会对那个本就徘徊在崩溃边缘的人,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宫墙内外,两人同时病倒,一个身心俱损,一个忧愤交加。
沉疴重重,心结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