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几乎句句说在了他的心坎上,尤其是对他当前处境的分析和未来的许诺,远比贾诩提出的投曹方案更符合他的情感和利益诉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将信递给了身旁一直默默观察他的贾诩,语气复杂地说道:“文和先生,你也看看吧。吕温侯…倒是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手笔啊。”
贾诩接过信,仔细阅读起来。他读得比张绣更慢,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掂量。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却越来越专注,尤其是读到吕布对淮南治理的描述、对局势的分析以及对张绣的具体承诺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读完信,贾诩将信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陈宫,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吕温侯勇武,天下无敌,此乃天下人共识。然,温侯昔日行事,多凭血气之勇,少纳良言,以致有兖州之败、徐州之失,漂泊无定。公台先生乃智谋之士,何以仍倾心辅佐?且温侯新得淮南,虽言新政,然根基未稳,强敌环伺,又如何能确保今日之承诺,他日不致成为空谈?又如何能让我等相信,温侯已非昔日之温侯?”
陈宫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长叹一声,神色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感慨:“文和先生问得极是!句句切中要害!若温侯仍是半年之前那般刚愎自用、优柔寡断、听信谗言而疏远忠良,莫说先生疑虑,便是宫自己,都早已心灰意冷,差点挂冠而去了!岂会再为其奔走效命?”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然,小沛之战,于温侯而言,犹如当头棒喝,浴火重生!其言行心性,与往日相比,判若两人!”
接着,陈宫将吕布如何铁腕抄家陈珪父子,冷静判断小沛局势,巧妙用计擒获刘备和张飞夺取小沛;如何洞察曹军之机,斩将撤离,果断决策放弃徐州,保存实力南下;如何在撤退途中救援臧霸,大破夏侯渊追兵,挫其锐气如何在寿春巧妙周旋于袁术旧部之间,拉拢桥蕤、纪灵等将领,又启用杨弘、闫象等文臣,迅速稳定局面;以及最近雷厉风行推行的军屯之策、安民之令,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他讲述得条理清晰,细节生动,语气中充满了对吕布转变的欣慰和信服。
“……如今的温侯,虚怀若谷,从谏如流。深知欲争天下,非凭一人之勇,需倚仗谋臣良将,需深根固本以养民望。宫之所言,句句属实,文和先生大可派人往淮南探听,便知宫所言非虚。温侯常言,天下汹汹,非独力可支,尤需志同道合、肝胆相照之人携手共进。张绣将军乃名门之后,勇略兼资;文和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温侯对二位渴慕已久,若能得二位相助,如虎生双翼,何愁大业不成?这岂不远胜于投奔那外宽内忌、谋臣互斗的袁本初,或是委身于有血海深仇、心术难测的曹孟德麾下,终日惶惶,不得安宁?”
陈宫这番话,情理交融,既有对过去的坦诚,更有对现在吕布集团生机的展示,最后直指贾诩可能对袁绍、曹操存在的深层顾虑。
张绣听得心潮澎湃,吕布描绘的“自主领兵”、“兄弟相待”、“共图天下”的图景,极大地吸引了他。他不由得看向贾诩,眼神中充满了询问和期待。
贾诩沉默了片刻,厅中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他再次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放下,目光深邃地看向陈宫:“公台先生今日之言,确实令人惊异,亦让人深思。若温侯果真能如先生所言,痛改前非,励精图治,广纳贤士,那么坐拥淮南富庶之地,确有其潜力与气象,非是池中之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谨慎:“然,此事关乎南阳数万将士之前程性命,不可不慎。公台先生一路劳顿,不妨先至馆驿好生歇息。容我与将军细细斟酌商议,权衡利弊,再给先生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张绣虽然心急,但也知贾诩说得在理,点头道:“正是此理。先生先请休息,我等商议后,必尽快回复。”
陈宫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便起身拱手:“理应如此。那宫便暂居馆驿,静候将军与文和先生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