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戌时三刻(晚上八点许),山海关城内,西罗城总兵府。
夜幕如一帘墨色绒布,乌压压地覆盖着山海关。白日的厮杀声、炮火轰鸣声、垂死哀嚎声,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与浑浊血腥气混合,让人能为此窒息。
吴三桂的总兵府内,烛火摇曳,吴三桂背对着众人,伫立在敞开的窗前。他身上的铠甲未曾卸下,上面沾满已变为暗褐色的血污、烟尘。
吴三桂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远甚至能看到那片闯军营地的灯火光亮,他紧握窗棂、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嘎吱”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此刻的吴三桂,正思绪万千。
北翼城外城失守,火炮弹药耗尽,箭矢将罄,将士疲惫,伤亡惨重……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如冰冷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在吴三桂的脖颈上,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吴三桂知道,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李自成那十余万杀红了眼的虎狼之师,必将发动雷霆万钧的总攻。到那时,这座雄关,还能靠什么来守?靠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吗?那将是单方面的屠杀,自己这么多年带出来的几万弟兄,难道真的就要都战死于此?
想着,吴三桂的思绪飞到关外……关外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多尔衮这头关外满洲猛虎,究竟在何方?是会在最后关头伸出援手,还是只会冷眼旁观,等着关宁铁骑消耗殆尽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这种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生死全然不由己的无力感,对此刻的吴三桂来说,这比面对李自成的明刀明枪,更加折磨人心,更加叫自己无可奈何。
堂下,郭云龙、杨坤、孙文焕、高得捷、何进忠等将领,以及黎玉田、李丕着等人,皆垂首默立,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空气凝滞,压得每个人都要喘不过气来。高第请罪后已被扶下包扎,但他带来的败讯和北翼城丢失的噩耗,如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刻,对于吴三桂阵营来说,前途茫茫,死路似乎就在眼前,或许明日的月亮,他们都将看不到了……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时刻——“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府门外的宁静。这马蹄声并非大军行进时的沉闷轰鸣,而是单骑快马奔驰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所有人在一瞬间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大门方向。
吴三桂猛地转身,那双因疲惫和焦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一股期盼的光。
“报——”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声音因激动,“禀……禀大帅,东罗城守将急报,有一小队骑兵,持清虏信符,要求入关,为首者自称,自称是吴三凤将军,要求立刻面见大帅。”
“什么?”
“吴三凤将军?兄长?”
“他怎么会来?还带着清虏信符?”
吴三桂有些不可思议,自问自道。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骚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吴三凤,吴三桂的嫡亲兄长,原大明锦州副将,两年前随舅父祖大寿在松锦大战后兵败降清,此事在关宁军中人尽皆知,却也是众人心中一个不愿提及的隐痛。此刻,在这个山海关即将陷落的生死关头,他竟突然出现,而且是以清廷使者的身份!
吴三桂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兄长吴三凤,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因世事变迁、各为其主而分离两年多的至亲。他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是救星?还是……?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吴三桂那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有对兄长突然出现的意外,有着亲人良久相聚相见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预感——多尔衮,终于出手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吴三桂无法抗拒的方式。
吴三桂甚至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制,猛地推开身前的亲兵,一个大步跨出堂外,郭云龙、杨坤等人也下意识地紧随其后。
帅府大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