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洛河晕染成一片沉静的墨蓝。渡口那株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老槐树,在渐起的晚风中簌簌低语,枝叶婆娑,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阿槐蹲在冰凉光滑的青石台阶上,目光追随着河面上最后一叶扁舟,看它载着归人,缓缓驶入远方的雾霭深处,最终消失不见。这是他孤身一人守在槐香渡的第三个年头了。自从爹爹缠绵病榻最终撒手人寰,他便接过了这柄磨得发亮的旧橹,成了这方小小渡口的主人。日子像洛河水一样,清贫,却也流淌着一种安稳的韵律。
这天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刚刚沉入西山,阿槐正弯腰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准备收船归家。河对岸,一声带着急切喘息的女声穿透了薄暮的宁静:“船家!等等——!”
阿槐循声望去,只见对岸柳影朦胧处,一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焦急地挥舞着手臂,臂弯里挎着一只小巧的竹篮。那声音里的无助,像一枚小石子投入阿槐平静的心湖,漾开了涟漪。他心头一软,重新将缆绳系牢,摇动船橹,吱吱呀呀地破开平静的水面,向着对岸划去。
女子轻盈地踏上船板,带来一阵若有似无、极其清雅的槐花香。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如风拂柳梢:“多谢船家。”一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被轻轻放入阿槐粗糙的掌心。阿槐只觉得那递钱的手指,白皙得近乎透明,冰凉得不似常人。小船载着两人,悠悠然荡向河心。四周水气氤氲,暮霭低垂,唯有桨声与水声相伴。
行至河心深处,那素衣女子忽然侧过脸,看向阿槐,眸中似有波光流转:“阿槐,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在这河边救过的一个小丫头吗?她叫小槐花。”
阿槐浑身一震,手中的橹柄险些滑脱!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二十年前,也是这般年纪,他在河边摸鱼戏水,忽见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水中挣扎扑腾。他拼尽全力将她救上岸,那女孩呛了水,小脸煞白,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眼前这女子颈间,赫然悬着一模一样的银锁!
女子见他惊愕失语的神情,唇角漾开一个温柔的浅笑,带着无尽的追忆:“是我。当年多亏你舍命相救,捡回了这条命。可惜……后来家中陡生变故,家道中落,父母只得带着我远走他乡避祸。辗转漂泊,父母早已相继离世。如今,我孑然一身归来,只为寻你……报那救命之恩。”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竹篮里捧出一个素净的小陶坛,坛口用红布封着,“这是我亲手采了老槐树的花,酿的槐花蜜,你尝尝,可甜了。”
阿槐下意识地接过那坛带着凉意的蜜,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女子同样冰凉的手背,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窜上心头,说不清是惊是喜。
自那日起,仿佛有了某种默契,每逢黄昏薄暮,对岸的柳树下,总会出现那抹素白的身影。小槐花有时提着一篮刚蒸好的槐花糕,清香扑鼻;有时捧着满怀新采的、带着露珠的洁白槐花,花瓣细碎如雪。阿槐的渡船,成了连接两人的纽带。他们渐渐熟稔起来,小槐花对渡口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都如数家珍,说起儿时两人在岸边追逐嬉戏、在槐树下躲猫猫的趣事,连最细微的细节都分毫不差,听得阿槐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眼眶微热。
然而,随着相处日深,一些难以解释的异事也悄然发生。每次送走小槐花,阿槐总能在空无一人的船头,发现几瓣洁白、娇嫩、仿佛刚从枝头摘下的新鲜槐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即便是在朔风凛冽、万物凋零的寒冬腊月,这奇异的景象也从不间断。更令阿槐心头蒙上阴影的是,一次偶然向村中最年长的李阿婆问起二十年前的旧事,李阿婆浑浊的眼中满是唏嘘:“小槐花那丫头?唉……可怜呐!那年洛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他们一家子……都没跑出来啊!哪有什么远走他乡……”
阿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越想越怕,那船头的槐花、那冰凉的触感、那过于清晰的儿时记忆……种种疑窦像河底的暗草般纠缠着他。可每当他看到小槐花清澈温柔的眼眸,感受到她那份真挚的情意,所有疑虑又化作了不忍与不愿相信的固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