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向海陆川军镇连绵的营盘,仿佛一头疲惫巨兽的脊背。旷野上,前几日激战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残破兵刃,已被新落的白雪温柔覆盖,只留下几道突兀狰狞的轮廓,倔强地刺破这层苍白的伪装,无言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朔风打着旋儿,卷起浮雪,抽打在厚实的原木营墙和灰扑扑的毡帐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然而,就在这肃杀与严寒交织的画卷中,一缕缕淡青色的炊烟,却顽强地从各个营区的伙房烟囱里钻了出来。它们袅袅上升,起初纤细,随即在凛冽的风中扭动、纠缠、扩散,最终顽强地融入那片铅灰的天色里。这细微而执拗的生命迹象,像无声的宣告,给这片被刀兵浸透的土地,注入了一丝与时节相符的暖意。
年关,到了。
这是林自强来到这个名为天玄大陆的世界的第三个年头,却也是第一次,在远离“家”的地方,在这铁与血浇铸的营盘里,直面这个属于团聚的节日。他独自站在中军大帐的望楼之上,厚重的玄色大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刀割般的刺痛。他望着远处营地里那些在寒风中依然挺立、或匆忙穿行的身影,那些是跟随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一同爬出来的兄弟。
“海陆川侯,”亲兵队长王石头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这位跟随林自强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汉子,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刻痕,声音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各营伙头禀报,肉食柴炭均已按您的钧令足额下发。只是…统领们那份额外的灵兽肉和灵谷酒……”
林自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营地里那些为年夜饭忙碌的身影上。他打断王石头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取消。所有将领特权,今日一概取消。告诉各营统领,他们的年夜饭,和帐下最普通的军卒一样。去大锅里舀,去火堆旁坐。”
王石头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敬佩,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望楼。
命令如同无形的风,迅速刮过整个左路大军营地。最初是片刻的沉寂,随即,一种混杂着惊讶、激动乃至难以置信的细微骚动,在营区各处悄然弥漫开来。那些原本可能被单独送入将领营帐的、散发着诱人油脂香气和独特灵蕴的佳肴美酒,最终被伙头军们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巨大的行军锅中,或者直接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上。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一些。夜幕彻底垂落时,海陆川军镇各营的空地上,一堆堆篝火被点燃。粗大的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撕开浓重的黑暗,映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写满期待的脸庞。粗粝的笑声、兴奋的吆喝声、碗碟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滚烫的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旷野上永不止息的寒风呜咽。
中军主帐前的空地最为开阔,燃起的篝火堆也最大最旺。火舌舔舐着黑暗,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驱散着刺骨的严寒。火堆上架着几口巨大的行军锅,里面翻滚着浓稠的肉汤,大块带着骨头的兽肉在其中沉浮,散发出混合着粗盐、野葱和油脂的原始香气。旁边还架着整只剥皮洗净的肥羊,被粗大的铁钎穿着,在火焰上方缓缓转动,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滋滋作响的油滴不断落入火中,激起一蓬蓬跳跃的火焰和更加浓郁的焦香。
林自强没有坐在高高设起的主位。他就随意地坐在靠近火堆的一截粗大树墩上,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照出眉宇间沉淀的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玄色的大氅随意地搭在树墩旁,只穿着军中制式的皮甲,与周围的普通士兵并无二致。他面前,是一只与其他军卒手中别无二致的粗陶大碗,碗里盛着同样热气腾腾、油花翻滚的肉汤,还有几块分量实在、炖得软烂的兽肉。
“侯爷,您尝尝这个!”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老伙夫,佝偻着腰,双手捧着一个边缘有些焦黑的大陶盘,颤巍巍地穿过围坐的军士,走到林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