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光刚漫过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七点出头的光景,炮仗屑混着残雪在地上铺了层碎金,被早起拜年的人踩得咯吱响。风裹着雪粒刮过,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鹞子却顾不上冷,攥着清禾的手腕一路往家冲,棉鞋踏雪溅起的冰碴子粘在裤脚,很快冻成硬壳,连带着裤管都变得沉甸甸的,跑起来总往腿肚子上裹。
“鹞子,慢…… 慢点儿,我喘不上气了!” 清禾被拽得踉跄,好几次差点摔进雪堆里,只能死死抠着鹞子棉袄的袖口,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 前儿个冻着了,鼻子一直不通气,这会儿一跑,冷风往嗓子里灌,呛得他直咳嗽。
鹞子却没松劲,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不能慢!刚才在晒谷场边,你没听清李二说的?三天后晌午,要去我家,还要去你家,说要拉去晒谷场批斗!再慢,万一被他们撞见咱报信,就完了!”
这话像块冰锥,“咚” 地扎进清河心里。他瞬间忘了咳嗽,脸 “唰” 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批斗我娘?我娘就是给城里来的先生送过两次草药,那先生是治肺痨的,又不是坏人…… 他们凭啥?” 眼泪涌到眼眶,却被他狠狠眨了回去 —— 娘黄云秀常说,男子汉要撑得住事,不能动不动就哭,尤其是在急难的时候。
鹞子也知道清禾娘的为人。黄云秀是他亲姑,比他爹黄云峰小两岁,手巧心善,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找她拿草药。前阵子城里来的先生在村东头住了半个月,说是避风头,黄云秀看他咳嗽得厉害,就挖了些自家种的川贝和甘草送过去,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怎么就成了 “罪名”?
可李二那群人哪管这些。去年秋收时,李二想借黄家的牛车拉粮,黄云峰觉得他要拉的是私藏的粮票,没借,李二当时就撂了脸子;后来又找黄云秀要草药,说要给 “革委会的同志” 用,黄云秀看他神色不对,推说草药用完了,想来是从那会儿就记恨上了。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鹞子家的院门时,侯秀莲正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台边忙活,笼屉上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枣馍的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得满院都是。黄云峰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雪光里明灭,眉头拧成个疙瘩,烟杆上刻的 “云” 字被摩挲得发亮 —— 那是他年轻时跟侯秀莲定情的物件,平时宝贝得很,只有心烦时才会拿出来反复摩挲。
“爹!娘!” 鹞子一头扎进堂屋,棉袄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棉絮,雪花从他头发上掉下来,落在滚烫的灶台上,“滋啦” 一声就化了。
侯秀莲正拿着布巾擦笼屉,听见声音手一抖,布巾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鹞子的额头,又捏了捏清禾冻得发僵的手,指尖冰凉:“咋跑这么急?脸冻得跟萝卜似的,出啥事了?”
黄云峰也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火星子溅在雪地里,瞬间灭了。他黝黑的脸上没了平时的温和,沉得像锅底:“是不是撞见啥人了?看你们俩这慌慌张张的样。”
鹞子咽了口唾沫,把刚才在晒谷场边听到的话一字一句说了,连李二攥着《毛主席语录》拍大腿的模样都学了出来:“爹,李二说,三天后晌午,要带造反派来咱家,还要去清禾家找姑,说要批斗,说姑‘通敌’,跟城里的先生‘勾结’!”
“胡说八道!” 侯秀莲气得声音发颤,伸手拍了下灶台,“云秀是什么人,村里谁不知道?她连鸡都舍不得杀,怎么会‘通敌’?李二这是纯粹找茬!”
黄云峰也皱紧了眉,蹲下身盯着清河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清禾,别害怕。有舅舅在,绝不能让他们动你娘一根手指头。你回去跟你娘说,这几天别出门,我来想办法。”
清河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舅,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 她身子本来就弱,经不起吓。”
“我知道,我知道。” 侯秀莲蹲下来,用围裙角轻轻擦了擦清禾的脸,指尖碰到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