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如锁,死死扼住了朝天门码头的咽喉。
谢云亭立于临时棚屋前,晨光熹微,却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白。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江心,而是落在了棚屋前延伸至石阶尽头的奇景上。
昨夜散场后,数千只粗陶碗盏竟无一被带走,也无一碰碎,被人自发地整齐码放在石阶之上,从高到低,碗口朝天,如同一场沉默的祭祀。
碗底残余的茶汤,在山城凌晨的寒气中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俯瞰下去,竟像一片浩瀚无垠的星图。
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昨夜在此驻足的灵魂。
“这不是仪式,云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范教授拄着梨木手杖,不知何时已站定在他身旁。
老人的眼中没有学者式的审视,只有一丝深沉的动容。
“这是信仰的雏形。人们在用他们唯一的方式,为你守夜,也为他们自己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光守夜。”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指尖点在一组刚刚用钢笔写下的数据上。
“看这里,这是我让学生连夜统计的。今日凌晨主动来棚屋报备,愿意参与‘云记’茶路巡护的,已有三百余人。其中,七成是领了‘春雪红’的抗战军人家属。他们不要工钱,只求管一顿饭,或是能再多领一罐茶寄回前线。”
范教授合上笔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点燃的不是一把火,云亭,是人人心里那根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引线。”
同一时刻,在壁垒森严的政务楼内,周慕白已闭门三日。
案头堆满了从各地加急送来的电文与剪报。
《大公报》那篇《一碗茶,胜十万兵》的文章被反复影印,连同贵阳商会请求恢复云记商照的公函、汉口茶帮联名上书‘民间输运不可禁’的呈文,甚至几封来自财政部内部官员的匿名信件,雪片般将他围困。
信中不乏措辞激烈的附议:‘战时经济,需双轨并行,堵不如疏!
’
他的指尖,正按在一张薄薄的家书复印件上。
那是从邮件审查处调来的、他秘书周平寄回家的信。
那句“娘,儿子没偷拿公物”,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窗外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声。
“报告专员!”黄巡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中气十足,“奉命,将前日查扣物资悉数归还!”
周慕白猛地抬头,他并未下达此命令。
门被推开,黄巡长亲自押送着一口贴着封条的木箱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持枪警员。
他向周慕白标准地敬了个军礼,目光却不闪不躲:“专员,此物经同仁一致认定,属民间血脉,非赃非违。职部不敢擅自处置。”
木箱的封条上,赫然烙印着“查没物资”的黑色官印。
然而就在官印旁边的角落,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云记火漆“茶引”,被人悄悄贴了上去,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
朝天门码头,那口被归还的木箱被当众摆在了棚屋正中。
人群屏息凝神,气氛比昨日对峙时更加紧张。
谢云亭亲自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火漆印,系统界面瞬间在脑海中启动。
【成分勘破功能启动……目标:查扣木箱……】
【扫描中……茶叶成分正常,为云记‘春雪红’……检测到非茶叶异物……夹层发现:纸张,油墨,胶水……】
【异物分析:一份伪造的‘云记走私账册’,墨迹为民国二十六年军政厅特供油墨,三年前已停用。】
杀招!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旦他当众开箱,承认这箱茶是自己的,这本足以乱真的假账册就会成为他勾结军阀、走私物资的铁证。
届时百口莫辩,人赃并获。
谢云亭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惊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