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签署那份他早已预见结果的会议纪要,而是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一份崭新的、由军政部与经济委员会联合印发的空白文书——《民间支前模范认定书》。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认定单位”一栏,工工整整地填上了“云记茶号”四个字。
然后,他取出自己的私人印鉴,在那鲜红的印泥里重重一摁,盖在了签名下方。
“周秘书。”他唤道。
已经收拾好行囊,即将调往滇缅公路后勤站的周秘书推门而入,看到桌上的文件,
“把这个,亲手交到南岸的云记总号。不必多言,放下就走。”周慕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谢云亭看着手中这份盖着官方大印的“认定书”,没有预想中的激动。
这份迟来的认可,更像是一场博弈后的战利品,而非发自内心的荣耀。
他没有将其供起,甚至没有在云记内部传阅。
他让阿篾连夜找来城里最好的印刷作坊,将这份认定书复印了数百份。
第二天一早,重庆、万县、涪陵……沿江所有码头、驿站、茶馆的布告栏上,都出现了这份红头文件的影子。
而在文件的下方,都附着一张由谢云亭亲笔书写的便笺,字迹温润而有力:
“此非一人之胜,乃万民之心同燃。云记不敢居功,此誉,当属沿途每一位递过热茶、护过桩火、唱过茶谣的同胞。”
当晚,重庆街头出现了一幕足以载入史册的奇景。
无数百姓,从各自的家中走出,手里提着灯笼,或持着一支蜡烛,默默地汇聚到朝天门、到南岸、到每一处立有醒香桩的地方。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着,将手中的光亮举起。
从高空俯瞰,那一点点的光,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沿着江岸,沿着山路,连缀成一条璀璨的、流动的光河。
光河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仿佛整座英雄的山城,都在用这无声的火焰,与那一缕贯穿天地的茶香一同呼吸。
“我错了。”范教授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长龙,喃喃自语。
他推开桌上所有的旧稿,铺开一张新纸,文思泉涌,笔走龙蛇。
一篇名为《香的政治学》的观察报告,在他的笔下一气呵成。
“……当一种气味,与一个族群的集体记忆深度绑定,成为危难时刻的精神锚点时,它便拥有了超越法令和疆域的‘主权’。人们追随的不是茶,而是茶香背后所代表的守望相助、血脉共鸣的古老契约。谢云亭未曾建军,未曾立国,但他用一片茶叶,唤醒了一支根植于民间的、永不解散、永不投降的精神部队。”
这篇文章很快被《新华日报》等多家报刊转载,甚至被前线政工人员油印成册,当作特殊的战地教材,分发到每一个闻着茶香醒来的士兵手中。
朝天门码头,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废墟上,小石头正带着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用捡来的废木料和油布,重新搭起了一座简陋却干净的棚屋。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画着一片茶叶,写着“兄弟茶亭”。
他们的第一个客人,是黄巡长。
他脱下警帽,解下腰间的配枪,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墩上,像个最普通的市民,接过小石头递来的粗陶碗,一口一口,静静地喝着那碗并不名贵的茶。
喝完,他站起身,重新戴好帽子,扣上枪套,环视了一圈孩子们兴奋而又忐忑的脸,沉声道:“以后这块地,归我巡。谁敢来动一砖一瓦,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
孩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第二天,茶亭的内墙上,多了一幅拓印的警徽图案,周围被稚嫩的笔触,画上了一圈环绕的茶枝。
月夜,黄山,谢家茗铺的断壁残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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