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七带着妻子,决定旅游散散心。两人也该放松了。
一张机票,夫妻两人飞到了海滨城市青岛。决定给自己好好放一个假。
在青岛老城区的一家咖啡馆里遇见陈砚时,窗外正飘着初秋的雨。
梧桐叶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片片深绿色的墨痕。
陈砚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墨渍,和他面前那本精装的《资本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以前我手上可不是墨渍,是网线里的铜丝锈。”陈砚喝了口廉价的速溶咖啡,笑着张开手给顾十七看。
他的手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地图上被遗忘的小径。
顾十七这才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中年男人,眼神里藏着一种少见的锐利,像是在浓雾里举着灯的人。
陈砚说,他曾经是中国联通的网络智家工程师,每天背着十斤重的工具箱,在青岛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那是2018年,青岛的房价已经涨到了每平米两万多,市南的房价更是涨到了8万一平,可他每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到手还不到四千。
“你知道联通的宽带年费有多贵吗?”陈砚突然问,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一千两百八,比移动贵了将近一半。”
他第一次意识到“阶级”这两个字的重量,是在团岛的那栋邮政干部楼。
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四四方方的,中间围着一块小小的空地,像个被遗忘的天井。
那天他要去给顶楼的一位退休老干部修网络,电梯里贴着“老干部疗养区,闲人免进”的告示,金属按钮被磨得发亮,连数字都透着股威严。
打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真丝睡衣,家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和领导的合影。
老人的声音很洪亮,说网络断了一下午,耽误了他看股市行情。
陈砚蹲在电视柜旁边查线路,客厅里的空调吹着冷风,他额头上的汗却一直往下掉——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透过窗户,看到了楼外面的景象。
两位清洁工正吊在窗外的安全绳上,像两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
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布满静脉曲张的小腿;
女人扎着花白的马尾,手里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玻璃。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小了,至少六十岁,安全绳在风中晃得厉害,每晃一下,陈砚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那栋楼里的老干部,退休金一个月最少八千,还不用交物业费,冬天的暖气费都是单位报销。”
陈砚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可楼外面那两位清洁工,一天干八个小时,工资才一百五十块,还得自己交社保。”
他修完网络,老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辛苦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客气。
陈砚走到楼下,正好遇见那两位清洁工收工。男人背着工具包,脚步有些踉跄,女人扶着他,嘴里念叨着“今天风太大,下次可得多绑根绳”。
他们的午饭是两个馒头,一袋咸菜,就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吃,馒头被风吹得有点凉,他们却吃得很香。
“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社保双轨制。”陈砚的眼神暗了下来,“干部们拿着高额的退休金,住着疗养公寓,而普通工人就算干到七十岁,也得为了一口饭继续出卖力气。这不是社会主义,这是新的等级制度。”
从那天起,陈砚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和事。
他去修宽带的家庭,大多是富裕家庭或者干部家庭,他们的家里有宽敞的客厅,有智能的家电,孩子们穿着名牌衣服,谈论着出国旅游的计划。
而他自己,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平房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都要算计着房租和水电费。
他第二次被震撼,是在市北区的陆军干部疗养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