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不仅活着,还“发达”了,如今又派人带着银子来接亲族去南边过富贵日子。
石二河虽然见识少,却不傻,隐隐猜到三弟的“发达”恐怕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这年头,能拿出这么多白的银子,让那几个气度不凡的外乡人甘冒奇险深入屯所,接应他们出逃的,除了扯旗造反的“乱贼”,还能是什么
可褡裢里那沉甸甸的银锭却是实实在在的,那是他们活下去并改变命运的希望。
“二河兄弟”。
李初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凑到石二河身边,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忐忑和一丝后怕。
“那,那几个外乡人不会,不会是耍俺们的吧俺家李五那傻小子,从小就憨,他,他咋就能有这大出息了俺这心里咋就这么不踏实呢这要是……要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残忍的玩笑,而他们这些人,却听信了外乡人的诓骗,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怕啥!”
听到李初八的质疑,石二河心头那股被压抑的恐惧和犹豫反而被激散了。
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粗糙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他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褡裢,银子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这声音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听听!听听这声儿,这他娘的是假的吗再说了。”
他环视着身后一张张疲惫、惶恐却又充满期盼的脸,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大家,更是在说服自己。
“逃都逃出来了,东张营那鬼地方,回去干啥俺们现在手里有钱了,哪里过不得安生日子还想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张营做啥!”
“回去”
李初八被石二河的话一激,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年受过的窝囊气:永无止境的劳役、层层加码的“封椿钱”、官差恶吏的辱骂鞭打、看着妻儿挨饿的无力感……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李初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呸!狗都不愿回去的东张营!饿死在外面,也比回去当那活死人强!”
“对!狗都不回去!”
“石二哥说得对!俺们有钱了!”
“离了那鬼地方,俺们自己过活!”
其他亲友也纷纷应和,绝望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新生的希望和决绝所取代。
石二河看着大家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心中稍安,朝李初八用力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波光荡漾的弥河河面。
就在这时,下游的芦苇荡里,一叶轻舟如同游鱼般悄然滑出。船头,一人长身而立,青衫在河风中微微拂动,不是那“周掌柜”又是谁
石二河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激动得浑身颤抖,指着那越来越近的小船,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嘶哑高亢:
“哎!快看,那不是周掌柜哈哈哈!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三郎是真出息了,真出息了!”
当周闻道接上石二河等人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庐州路,石二河日夜牵挂的三弟石山,也刚刚结束了对六安城的整治。
桀骜难驯的豪强朱亮祖,最终还是认罪伏法了。
促使他低头的,并非酷刑或威吓,而是为了给其年仅四岁的次子朱昱留条生路。
至于朱亮祖的长子朱暹,已经死在了朱亮祖前面,死因是劫狱。
朱暹确实有乃父朱亮祖的几分血性和勇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带着几个心腹家奴悍然劫狱,居然真的被他冲到了关押朱亮祖的班房门前,但最终还是倒在了距离父亲咫尺之遥的地方。
朱亮祖透过牢门栅栏,亲眼目睹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终于意识到一夫之勇,在庞大的组织力量面前是多么渺小。
他选择认罪,用自己残余的尊严和生命,换取幼子朱昱活下去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