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用一种夹杂著欣慰与自嘲的沙哑嗓音说道:“你小子不错,老三当时就看好你,你也没让他失望。”
就在这时,主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身影踉蹌著冲了出来。
正是庄三儿!
他看到了自己二哥的惨状,以及那条瘸腿,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悍勇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脚步一个踉蹌,神色复杂。
兄弟重逢,没有想像中的抱头痛哭,只有一片死寂。
庄二那双几乎快要乾涸的虎目,死死盯著自己的三弟,许久,才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
“老三,对不住,家眷……没来得及带出来。”
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没有半分起伏。
“恐怕……都遭了宣武军的毒手。”
这句话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吹过在场每一个魏博牙兵的心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无声地垂下了头,眼圈血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家,没了。
根,断了。
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
庄三儿重重嘆了口气,上前一巴掌拍在庄二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铁甲都发出沉闷的巨响。
“人活著,比什么都强。仇,总有报的一天!”
当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乾饭摆在面前,这群紧绷了数月的亡命徒,那根名为“求生”的弦,终於彻底鬆弛。
他们狼吞虎咽,仿佛要把几个月的飢饿都填平。
一个年轻的牙兵,端著一碗肉汤,喝了一口,眼泪就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喝,滚烫的汤水和著泪水一起吞下肚。
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都在做著同样的事。
康博看著这一幕,立刻走到一旁,写下一封加急密信,绑在信鸽腿上,奋力將其拋向天空。
……
歙州,刺史府。
后院书房,刘靖正听取著刚刚从婺源县风尘僕僕赶回的李鄴的匯报。
李鄴脸上还带著一路的尘土,但他那张被烧毁的面容上,双眼却异常明亮。
“刺史,婺源的刀,已经见血了。”
李鄴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方蒂做的很好,他用刺史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將负隅顽抗的几个大宗族连根拔起,人头滚滚,震慑了宵小。如今婺源县的政令,推行下去已无明面上的阻碍。”
刘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李鄴亲自跑一趟,绝不只是为了回来复述一遍捷报。
果然,李鄴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凝重。
“但是,府君,树砍倒了,根还在土里烂著,甚至在暗处滋生毒菌。”
“臣在婺源的半个月里,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那些被清洗的宗族,他们的骨干虽死,但盘根错节的姻亲、旁支和附庸还在。他们不敢再明著对抗官府,却用起了更阴损的法子。”
“他们正在暗中勾结,操纵粮价。”
李鄴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婺源的位置。
“秋收之后,他们一边散布谣言,说官府清查田亩是为了来年徵收三倍的重税,製造恐慌;一边又偷偷地高价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
“如今,婺源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比秋收前涨了三成。百姓们不敢卖粮给官府,又怕粮价再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这是一个阳谋。他们想用『飢饿』来对抗府君的刀。一旦开春青黄不接之时,他们再將粮食高价拋出,届时,民怨沸腾,新政自溃。”
“我们杀人立的威,就会变成百姓口中『官逼民反』的暴政。”
刘靖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確实比直接对抗要狠毒得多。
杀人,只能震慑一时,而操控人心和民生,却能从根子上动摇他的统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