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信纸上尚未乾透的墨跡轻轻吹乾,眼神中的温柔久久未曾散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信封。
隨即,他换了一张质地更硬的公文用笺,脸上的神情也隨之变得肃然。
笔锋起落间,温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敬意。
这是给林婉兄妹的信。
“仲德兄、林娘子,见字如晤。”
“惊闻足下已至歙州,靖身陷军旅,未能亲迎,疏慢之罪,还望海涵。”
“江西板荡之际,豪杰並起,然多为逐利之辈。足下能不避艰险,弃暗投明,慨然一行,此高义靖铭感五內。”
“然饶州初定,百废待举,靖实难抽身。故暂请足下屈尊於歙州盘桓数日,靖已修书崔公,必以国士之礼相待,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歙州虽小,亦可观我治下之一斑。”
“待危氛靖,王道光,靖必扫榻以待,与君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计。”
“刘靖 敬上”
信中,最后一句“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计”,刘靖下笔极重,墨跡饱满,力透纸背。
他很清楚,对於林家这等世家,任何虚偽的客套和金钱的许诺都只是次要的。
唯有这份將他们直接拔高到“匡扶汉室”这一政治愿景的最高层面,將他们视为共创大业的伙伴,才是最能击中他们內心。
刚用火漆封好两封信,一名亲卫快步入內。
“启稟主公,季將军求见。”
“让他进来。”
季仲大步流星地走进,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刺史,甘寧到了!”
刘靖闻言,立刻放下所有公务,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人在何处”
“末將已將他们一行人安排在偏厅等候。”
“走,隨我一同去见见。”
刘靖掸了掸衣袖,没有换上官服,依旧是一身寻常的儒衫,直接向外走去。
季仲愣住了。
他本以为刘靖会说“宣他进来”,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可眼下竟要亲自去迎
偏厅內,甘寧和他麾下的一眾大小头目正襟危坐,如坐针毡。
这刺史府的陈设虽然不算奢华,但处处透著一股雅致与威严,让他们这些常年混跡於江湖草莽的人浑身不自在。
当看到刘靖带著季仲等將领,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亲自走进来时,他们彻底呆住了。
“本官恭候诸位壮士多时了!”
刘靖脸上带著笑,目光没有丝毫轻视,坦然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对著为首的甘寧拱了拱手。
甘寧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神。
他本是桀驁之人,此刻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一个箭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这一下,是发自內心的敬服。
“草民甘寧,拜见刺史大人!”
他身后的一眾水匪,也跟著哗啦啦跪倒一片,动作笨拙却真诚。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见惯了官府的傲慢与凶残,也见过不少所谓礼贤下士的官僚,但那些人眼中的审视和利用,根本藏不住。
何曾见过如此真心实意、不带一丝架子的一方诸侯
“快快请起!甘壮士快请起!”
刘靖亲自上前,双手將甘寧扶起,力道沉稳。
“诸位能来投我刘靖,是看得起我!从今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再无草民与官家之分,不必行此大礼!”
一番话,说得甘寧等人心头一片火热。
那份被官府视为草芥、被世人视为盗匪的卑微,在这一刻,仿佛少了七八分。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对待。
当夜,刺史府大摆筵宴,为甘寧一行人接风洗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