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牢牢锁住的猛虎。
第一道枷锁,是“根”。
甘寧和他带来的三百人,终究是无根的浮萍。
他的官身,是自己给的。
麾下士卒的粮餉,是刺史府发的。
未来战船的龙骨,也要在自己的船坞里舖设。
他甘寧的根,不在鄱阳湖,而在歙州,在他的手里。
只要自己一句话,他便会从官军主帅,变回人人喊打的水匪。
第二道枷锁,是“帐”。
“五成归公”,这代表著,甘寧的每一次劫掠,每一笔缴获,都必须先经过刺史府的帐房,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任何一笔对不上的帐目,任何一分被私藏的银钱,都会在未来,成为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而最后一道,也是最坚不可摧的枷锁,是“力”。
刘靖的目光,缓缓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了墙壁那幅巨大的舆图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鄱阳湖的边缘,最后,重重地按在了代表著风、林、火、山四军的旗帜上。
水师再强,终究是水上蛟龙。
一旦上了岸,便是离了水的鱼。
他刘靖麾下,有数万枕戈待旦的百战陆师。
只要甘寧敢有半分异动,大军顷刻便可封锁整个鄱阳湖,断其粮草,绝其补给。
届时,任他甘兴霸是何等英雄,也只能困死在这片湖水之中,被活活耗死!
这,才是他敢於放手,敢於用此阳谋的真正底气!
想到此,刘靖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於平静。
这不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且有著绝对保险的投资。
现在,这头被飢饿和野心折磨已久的猛虎,终於被放出了牢笼。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鄱阳湖將掀起一场何等猛烈的腥风血雨。
那些新招募的渔民,將会在一次次的血战中被残酷筛选,死伤在所难免,甚至可能高达十之三四。
但乱世之中,人命最是廉价。
而能从这场血腥绞杀中活下来的,必將成为他手中最有威慑力的水上將士!
“甘寧,莫要让本官失望。”
他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牛皮信封,用火漆郑重封口,而后对著门外沉声喝道:
“来人!”
一名身著玄甲的玄山都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饶州水师大营,务必亲手交予甘寧!”
“喏!”
亲卫接过信,没有一丝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骑绝尘,带著那封足以决定鄱阳湖无数人生死的信件,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歙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斋內,刘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屋內的墨香。
他望著庭院里早已熄灭的灯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个签下血腥命令的决策者,並非是他。
守护与毁灭,本就是一体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