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葬剑谷的第七日,北境连续降下三场大雪。
雪片大如席,扑簌簌砸在枯枝上,发出细密裂响,像无数细小的剑气在深夜练锋。
孟云盘膝坐在一处废弃山神庙里,膝上横着那柄自谷中带出的“断渊”——师父昔年佩剑,剑身已被天问煞气侵蚀,留下蛛网般的黑纹。
他每呼吸一次,黑纹便顺着剑脊亮一次,仿佛有东西在剑里呼吸,与他同步。
刘梦娜蹲在火塘另一侧,将最后一根松枝折成三段,轻轻投入火中。
松脂爆裂,溅起青蓝色的火苗,照得她半边脸像琉璃,另外半边却沉在阴影里。
她怀里抱着那张“九霄环佩”,琴弦在火光下泛着冷银,像冻结的湖面。
“还在想‘天问’?”她问。
孟云“嗯”了一声,声音沙哑。自那日祭坛诀别后,他每夜都做同一个梦:黑剑悬于血月之下,剑尖滴落粘稠星辉,落地便化作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齐刷刷望向他。
师父背对黑剑,身影被锁链贯穿,却一次次朝他挥手——不是告别,而是在催促:拔剑,拔剑!
“我查过天音阁秘卷。”刘梦娜拨了一下弦,发出“铮”一声脆响,像替谁清了清嗓子,“天问不是人间之剑,是‘星渊’碎片。
万年前天外陨铁坠入青冥,被上古剑仙以魂为火、以血为泉,铸成七口凶剑,天问居首。
剑成之日,剑仙即被反噬,肉身化作‘剑蛹’,元神囚于剑内,成为‘第一剑灵’。
此后代代传承,皆是以魂镇魂、以劫渡劫。你师父……不过是最新一代的‘剑蛹’。”
孟云睁眼,眸子里血丝纵横:“所以,只要我肯成为下一任剑蛹,就能换他自由?”
刘梦娜抬眼,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粒小小的剑尖:“理论上如此。但剑蛹的代价是——你会失去‘自我’。
天问会将你的记忆一寸寸削平,像削木头,最后只剩一个‘守剑人’的空壳。”
山神庙外,风雪忽然暴涨,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断渊剑黑纹骤亮,一股冰冷剑意顺着孟云腕骨爬升,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细针挑破,疼得他当场闷哼。
刘梦娜闪身而至,左手两指按在他眉心,右手五指如轮,在琴弦上刮出一串清越“滚拂”。
音波化作淡银色符纹,顺着手臂缠向黑纹,两者相遇,发出“嗤嗤”腐蚀声,像热铁入雪。
片刻后,黑纹不甘地退回剑身,剑鞘边缘却结出一层薄薄霜花。
“第七次了。”刘梦娜收手,声音发颤,“天问在召唤你。越靠近北境,它越急。”
孟云用拇指揩掉唇角血迹,笑得苦涩:“它等不及要吃我,我又何尝不是等不及要见它。”
刘梦娜咬了咬唇,似下了什么决心,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方乌木小盒。
盒盖开启,里面是一枚寸许长的青铜钉,钉身布满细密云纹,透出苍古威压。
“天音阁镇阁之宝——‘锁魂钉’。”她递到孟云面前,“钉入百会,可封识海三载。
三年内,天问无法侵蚀你;三年后……若你仍执意献祭,钉子会自行消融,谁也救不了。”
孟云盯着那枚钉子,忽然想起师父当年替他梳发时说的话:剑修最忌“执”,你若执于一人、一念、一剑,剑尖便会调转,指向自己。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却已放不开。
“你替我护法。”他取过锁魂钉,指尖触到钉头的一瞬,耳边似有千万把剑同时出鞘,发出清越龙吟。
刘梦娜盘膝坐到他身后,指尖勾弦,一阕《幽兰》缓缓流淌,音波化作兰叶状符纹,一圈圈荡漾在破庙梁柱之间。孟云深吸一口气,将钉子对准头顶——
“噗!”
血花溅起,钉子没柄而入。剧痛像雷霆劈穿颅骨,他眼前一黑,却咬紧牙关,以剑意强行稳住灵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