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上那抹异常鲜亮的朱砂——此刻才惊觉,那根本不是朝服补子的颜色,是拓本玺印的朱砂染上去的。他甚至能看见那抹红里混着的细碎纤维,与拓本纸张的质地完全相同。
门外的鞭炮声再次炸响,惊得檐下的冰棱又落了一串。言豫津盯着案上的箭镞碎片,突然想起谢雨昨夜离宫时,袖口沾着的不是雪,是与箭镞毒纹同色的暗紫粉末。当时他以为是不小心蹭到的药渣,现在想来,那粉末在宫灯底下泛着的光,与梅常肃铜盆里的毒液如出一辙。
而梅常肃正用银簪在拓本缺角处画着什么,线条渐渐连成朵鸢尾花——与谢雨府中那株据说\"开了百年\"的盆栽,花瓣数量丝毫不差。他去年去谢府赴宴时特意数过,那花有十三瓣,寻常鸢尾只有七瓣。
梅常肃将那枚淬毒的箭镞扔进滚沸的药汤时,\"滋啦\"一声腾起的白雾裹着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间呛得言豫津捏住了鼻子。药汤表面浮起的泡沫突然炸裂,溅在他手背上的液珠像烧红的针,灼得皮肤立刻起了层细密的水疱,那痛感与去年被谢雨的\"御寒药\"溅到时一模一样。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爆开,火星溅在案几的箭簇碎片上,折射出的冷光刺得人眼生疼。言豫津低头的刹那,看见自己靴底沾着的暗红雪渍正顺着砖缝渗开,混着药汤滴落的声响,在地面晕出妖异的紫纹——那纹路漫过梅常肃的靴尖时,玄铁护腕突然发出蜂鸣般的震颤,震得他耳膜发麻,这声音让他想起谢雨腰间玉佩碰撞时的共鸣,每次议事时只要有人提到\"赤焰军\",那玉佩就会发出这种怪响。
\"谢雨府里的暗卫,\"梅常肃用银簪拨开药汤里翻滚的毒沫,簪尖挑出的半片鸢尾花瓣突然化为黑水,\"袖口都绣着这花,你凑近闻闻。\"
言豫津刚倾身,就被一股腥甜气撞得后退半步——那气味像极了何府枯井里挖出的骸骨,混着腐土与血腥,此刻正从梅常肃展开的兵符拓本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拓本上的朱砂玺印被热气熏得发胀,边缘渗出的红油滴在炭盆里,燃起的火苗竟是诡异的青绿色,映得满室人影都泛着鬼气。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用活人血养的朱砂,燃烧时就会是这种颜色。
檐角冰棱坠落的脆响里,他突然听见自己后颈的汗毛正根根竖起,蹭着衣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里,还混着梅常肃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与谢雨昨夜在禁军大营里,给暗卫发令的梆子声分毫不差。当时他躲在帐外,数过那节奏是\"三短两长\",说是暗卫营的紧急集合令。
梅常肃突然将那枚箭镞扔进炭盆,本该熔化的玄铁却\"咔嗒\"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不是兵符拓本,是半片风干的人耳——耳廓上的痣,与谢雨左耳后那颗分毫不差。他记得那痣的形状像粒米粒,去年围猎时谢雨被流矢擦伤耳朵,他帮着包扎时特意看过。
\"谢雨最擅长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肉当幌子。\"梅常肃用银簪挑起那片耳朵,焦糊味里竟飘出淡淡的龙涎香,\"这耳肉里掺了西域蜃香,能让验尸官认错身份。\"
言豫津的指甲掐进掌心,突然想起父亲说过,谢雨十年前就该在边关战死,可归来的尸体下葬时,棺木里渗出来的血,在坟头开出了只有极寒之地才有的冰花。他去年去边关巡查时,特意找到那座旧坟,坟头的冰花果然还在,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铁锈色,当时他还以为是土壤的缘故。
炭盆里的箭镞碎片突然自行拼接,组成的纹样竟与东宫玺印完全相反——是枚足以调动敌国军队的反印。梅常肃往上面泼了碗酒,火焰腾起的瞬间,反印边缘浮现出排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人用牙啃过。
\"谢雨的牙,\"他指了指齿痕的间距,\"比常人多两颗犬齿,能嚼碎玄铁。\"这话刚落,门外突然传来狗吠般的低吼,言豫津猛地转头,看见谢雨的亲卫正站在雪地里,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吓人,嘴里露出的尖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谢雨每次阴笑时,嘴角总会咧到耳根,当时只觉得狰狞,现在想来,倒与这亲卫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