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汗水的浇灌和希望的催生下,悄然翻过了最艰难的一页。苏家头顶的那片天,虽然依旧算不得晴朗明媚,但浓重的阴霾已然散去,透下了越来越多切实的、可触摸的光斑。在这片逐渐亮堂起来的天地里,苏建国,这个家的掌舵人,他的脊梁似乎挺直了一些,深陷的眼窝里,那簇曾几近熄灭的火苗,重新稳定而有力地燃烧起来,映照出一幅关于未来的、日渐清晰的蓝图。
这份蓝图的基石,是他自身技艺的精进和随之而来的、微薄却关键的收入增加。
那些在油灯下熬过的夜,那些捧着旧技术书籍向厂里技术员虚心请教时陪着的笑脸,那些在工地上反复琢磨、将理论应用于实践的点滴积累,终于凝聚成了一张沉甸甸的、盖着鲜红印章的证书——他通过了更高级别的技工考核。这张纸,不仅仅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更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撬开了更高收入的门槛。
厂里开始将一些技术含量更高、责任更重的活计交给他。虽然依旧是出力流汗,但不再是纯粹的体力消耗,更需要动脑、需要经验、需要精准的判断。他的工钱袋,比以前稍稍鼓胀了一些。周老板那边固定的送货活计,也因为苏卫东的踏实可靠,偶尔会多给他一些额外的搬运费或者节日的微薄红包。
这些增加的收入,每一分都浸透着兄弟二人加倍的血汗。苏建国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积攒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为了应付眼前迫在眉睫的窟窿和开销。他的手抚过那些带着体温的纸币时,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一种名为“积累”的、令人心安的温热。他开始有能力,也有勇气,去盘算更长远的事情。
他的第一个目标,朴素而迫切:改善居住条件。
那间低矮、潮湿、夏热冬冷的过渡房,像一头蛰伏的兽,吞噬着一家人的健康和活力。晓光渐渐长大,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卫民需要一个更安全、更整洁的环境;春燕常年操劳,风湿的毛病在阴雨天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自己夜里那压抑的咳嗽,何尝不是因为这屋子的寒气……
他不敢奢望能立刻搬进宽敞明亮的楼房,那太遥远。他盘算的是一个更现实、也更符合他工匠本色的计划——自己动手,在现有房屋的基础上,想办法加盖一间小小的偏房。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已久。他仔细观察过房子的结构,丈量过屋后那一小片空地。他利用工歇时间,去废料场转悠,留意那些别人丢弃的、尚可利用的砖头、木料、油毡。他在心里一遍遍勾勒着图纸:不用太大,能摆下一张床,让晓光有个安静学习睡觉的地方就好;墙壁要厚实些,冬天能挡风;屋顶要铺严实,不能再漏雨。他甚至想着,能不能开一扇小窗,让阳光能多照进来一会儿。
这不仅仅是为了增加面积,更是为了给这个家一个更好的“壳”,一个更能遮风挡雨、孕育希望的港湾。每当他想到晓光能在一个干燥温暖的房间里读书写字,春燕能少受些湿气的折磨,他浑身就充满了干劲。这间尚未动土的“偏房”,已经先在他的心中巍然矗立,那是他用责任和爱意绘制的第一笔蓝图。
他的第二个目标,深远而沉重:为晓光的长远计。
晓光的病治好了,是卸下了最大的一块心病。但苏建国想得更远。孩子聪明,学习刻苦,作文能被老师当范文,这说明她是有出息的。他绝不能让她因为家庭的贫困,而断了求学上进的路。
“百家钱”的情义他刻骨铭心,但那毕竟是救急。晓光未来的学费、书本费、甚至万一能考上更好的学校需要的花销,他不能总指望别人的接济。他必须靠自己,为晓光攒下一笔“教育基金”。这笔钱,他要单独放开,雷打不动。哪怕家里再紧巴,也要一点点往里存。他要让晓光知道,只要她肯学,能读上去,大舅就是砸锅卖铁,也供她!他要给这个苦命的孩子,一个可以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实实在在的指望。这是他对早逝妹妹的承诺,也是他作为家长的责任。
而他的第三个目标,则深埋心底,带着无限的柔情与愧疚:给春燕一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