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十分钟,是校园里最富生机、也最考验人心的时刻。铃声如同一道赦令,瞬间释放了被规矩束缚了四十分钟的活力。孩子们像冲出闸门的洪水,涌向走廊、操场,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追逐打闹的喧哗、毫无顾忌的大笑和迫不及待的分享。
晓光的座位靠窗,她通常不会立刻离开。她会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上节课的文具,将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用旧药盒改成的笔袋里,再把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本拿出来,放在桌角摆正。这个过程,是她为自己构筑的一个短暂的缓冲地带,用以应对即将扑面而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往往就在她整理的时候,那种声音便如期而至了。
“快看快看!我爸昨天给我新买的自动铅笔!按一下就能出铅,还有个小橡皮头呢!”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像献宝一样举着一支粉红色的、造型新颖的自动铅笔,立刻被几个女同学围住了,发出一片“哇塞”、“真好看”的惊叹。
“你这算什么,”另一个穿着崭新运动服的男生不甘示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文具盒,啪一声打开,里面分层摆放着花花绿绿的香橡皮、带着卡通形象的转笔刀,还有一整套十二色的塑料杆水彩笔,“看我这个!‘变形金刚’的!我姑从上海带回来的!”
文具的炫耀刚刚平息,食物的香气和讨论又开始了。
“我妈给我带了夹心饼干,草莓味的,可好吃了!”
“我的是果丹皮,酸酸甜甜的!”
“周末我爸妈要带我去人民公园划船!你们去不去?”
“我要去少年宫学画画了!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这些话语,像一颗颗色彩斑斓的肥皂泡,在空气中飘荡,折射出晓光完全陌生的生活光景。自动铅笔、香橡皮、夹心饼干、公园划船、少年宫……这些词汇所代表的具体物件和体验,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她的铅笔是需要用小刀一下下削的,她的橡皮是白色方形、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也舍不得扔的,她的零食通常是春燕姨偶尔炒的一小把黄豆或自家晒的红薯干。公园和少年宫?那是她在课本插图上才见过的地方。
她不会凑上前去,也不会流露出好奇或羡慕的神色。当那种分享和讨论的热浪向她这边蔓延时,她会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恰好要去做别的事情一样,从座位上站起身,默默地走向教室门口,或者,更经常地,走向走廊尽头那个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面一小片荒芜的草地。
她的动作轻巧而迅速,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小鹿,悄无声息地避开热闹的中心。同学们大多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很少有人会特意留意她的离开。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只是习以为常地看一眼,并不会多想。这堵将她与大多数同学隔开的“墙”,是无形的,却又是如此坚实。
这堵墙,也体现在她的衣着上。
李春燕的手很巧,即使在最困难的年月,她也总是想方设法让一家人穿得干净整洁。晓光的衣服,大多是用苏建国或者苏卫东的旧工装改的,布料耐磨,但颜色沉闷,样式老旧。一件暗蓝色的外套,洗得领口和袖口都发了白,肘部还被李春燕用同色系的布细密地打了两个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补丁。裤子也是,裤脚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但这身衣服,总是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爽气味,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李春燕还会用红头绳给她扎两个利落的小辫,让她看起来清清爽爽。这已是春燕能给予的、关于体面的全部。
然而,当身边的女同学穿着粉嫩的毛衣、格子的背带裙、脚上是白色的力士鞋或者带袢的黑皮鞋时,晓光这身过于朴素、甚至带着贫寒印记的衣着,便显得格外突兀。体育课上,大家脱去外套,里面五颜六色的毛衣、衬衫更是晃得人眼花。晓光里面穿的,是一件领子已经磨损的旧棉毛衫,颜色灰扑扑的。她通常会很快地把外套重新裹紧。
她并不因此怨恨舅舅们和春燕姨。恰恰相反,她深知这每一件旧衣改成的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