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时会呈现出某种奇妙的轮回,如同溪流在山间迂回,最终又绕回了熟悉的河床。就在晓光升入四年级的这个秋天,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红旗小学三年级二班的讲台上——张玉芬老师。
由于工作需要和学校的人事调整,张老师从邻市的中心小学调了回来,并且恰好接手了晓光所在的班级。当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稚嫩面孔,最终与坐在靠窗位置的晓光那双带着惊讶和隐隐喜悦的眼睛相遇时,张老师的心里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更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看着那个孩子,比去年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怯懦似乎褪去不少,但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却仿佛更加深刻了。
她没有在课堂上表现出过多的特殊关注,如同对待其他学生一样,严肃而亲切地开始了新学期的教学。但她的目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带着更深的关切,掠过那个安静的身影。
开学没多久,张老师那教育工作者的敏锐观察力,就让她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她注意到,每次课间,当孩子们像小鸟一样聚在一起分享零食、炫耀新文具时,晓光总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座位,不是去走廊尽头的窗边,就是独自一人站在教室后面的图书角,假装翻阅那些早已看过的旧书。她的背影,在喧闹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孤单,又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注意到,晓光的文具总是最简单的。那个用旧药盒改成的笔袋,边角已经磨损发毛;铅笔用到短得几乎握不住,还在前端套着一个硬纸卷成的笔套继续使用;橡皮是那种最便宜的白方块,小得像颗豆子。但她所有的书本,即使用旧报纸包着,也保持得异常整洁,作业本上的字迹永远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而最让张老师感到心被揪紧的,是午餐时间。
起初几天,她以为晓光是去食堂吃饭,或者和要好的同学一起在教室吃自带的午饭。直到有一次,她因为要批改作业留在办公室晚了,想去教室拿忘在那里的教案,才无意中窥见了那个让她瞬间鼻酸的场景。
她走到教室后门,里面空无一人,正准备离开,却隐约听到教学楼后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她循着声音,透过走廊窗户,向楼后那条堆着废弃器材的狭窄通道望去。
她看见了晓光。
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器材室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长满青苔的冰冷墙壁,正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黄褐色的、看起来十分干硬的东西,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她啃得很慢,很用力,时不时要停顿一下,拿起放在身旁的那个军用水壶,喝一口水,然后继续艰难地吞咽。阳光被高大的教学楼完全挡住,那里只有一片灰暗的阴凉。而她手中的,分明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甚至可能掺杂了麸皮的窝窝头。
没有饭盒,没有配菜,只有冷掉的窝头和寡淡的白开水。
张老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她几乎要立刻冲过去,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拉起来,带她去吃一顿热乎乎的、有菜有肉的午饭。她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不跟同学一起吃?家里……家里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
但她的脚步,在迈出一步后,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看到晓光啃完最后一口窝头,仔细地将掉在腿上的碎屑一点点捡起来,珍惜地放进嘴里。然后,她拿出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认真地擦了擦嘴和手,又对着水壶里剩下的水小心地漱了漱口。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仰起小脸,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张老师清晰地看到,晓光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或抱怨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和一种完成任务般的释然。
这孩子,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那脆弱而珍贵的尊严。
张老师悄然退回了办公室,心脏还在为刚才所见隐隐作痛,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心疼、敬佩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她明白了,晓光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当众的施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