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那根名为“责任”的神经,绷得实在太紧了。下岗的耻辱,工地非人的劳作,对家人隐瞒真相的心理负担,以及对未来无以为继的深层恐惧,这些沉重的砝码日复一日地压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尽管他回到家中,依旧极力维持着那副“一切正常”的沉默面具,但面具之下,情绪的堤坝已然出现了细微的、难以控制的裂痕。
家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地抽走了些许活力,变得凝滞而沉闷。一种无声的低气压,如同江南梅雨季湿重的雾气,悄然弥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建国是这低气压的中心。 他的沉默,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沉稳和包容的安静,而是变成了一种坚硬的、带着毛刺的屏障。他常常独自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墙面,或者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坐就是很久。那背影,透着一种孤绝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焦虑。
偶尔,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成为引燃他情绪的导火索。
比如,李春燕见他咳嗽得厉害,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要不……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总这么咳着不是办法。”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含糊地应一声“没事”,或者干脆不理会。但现在,他会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一种烦躁取代,语气生硬地打断她:“看什么看!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小感冒而己,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别老叨叨行不行?”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火药味的回应,让李春燕瞬间愣住,后面所有关切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心口一阵阵发紧的疼。她能感觉到,他那份“没事”背后,藏着巨大的、不愿让她触碰的东西。
又比如,卫民兴冲冲地把自己在福利厂新做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用铁丝和彩色线团缠成的“小马”拿给苏建国看,嘴里发出含糊的、期待肯定的“嗬嗬”声。苏建国正被工地上未结算的工钱和即将到期的债务利息搅得心烦意乱,只是极其敷衍地瞥了一眼,连一句往常最起码的“嗯,好看”都没有,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一边玩去,没看见我正烦着吗?”
卫民举着“小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黯淡下去。他茫然地看着大哥,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不像以前那样对他笑了。他委屈地瘪了瘪嘴,默默收回手,抱着他的“小马”,缩回了自己的角落,连带着一整天都变得有些蔫蔫的。
这些细微的、失控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家中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圈圈不安的涟漪。
李春燕是这低气压中最敏锐的感受者和忧心者。 苏建国每一次不经意的烦躁,每一次过于生硬的拒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再轻易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只会引来更激烈的防御和更深的隔阂。但她内心的担忧,却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她看着他端着水杯出神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听着他夜里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频繁和沉闷的咳嗽声;
她摸着他换下来的、那身虽然经过清洗却依旧能摸出僵硬板结感的旧厂服(她甚至能想象出汗水混合水泥干涸后的触感)……
所有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思、却又无法回避的可怕真相。她变得越发沉默,只是将这份忧心忡忡化作了更细致的照顾——饭菜尽量做得软烂热乎,洗脚水的温度调得恰到好处,夜里听到他咳嗽,会悄悄起身给他披件衣服。但她的眉头,总是下意识地蹙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沉重和无力感。
苏卫东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家里的异常。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干活、不管其他的愣头青。大哥身上那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泰山般的压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和急躁,让他心里又是不安,又是憋闷。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大哥那副“别问,我没事”的姿态,像一堵冰冷的墙。他只能把自己的疑惑和烦躁,发泄在更用力地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