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厅里,人声如同逐渐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苏卫民那幅《糊盒女工》所在的位置,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中心,吸引着更多好奇与探寻的目光汇聚过来。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躲藏之后,在张玉芬如同坚固壁垒般的庇护下,苏卫民极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缝隙。他不再把整张脸都埋起来,而是怯生生地、从张玉芬的身侧,露出一只惶恐不安的眼睛,偷偷打量着那些停留在他的画前,指指点点的陌生人。
他听到了声音,那些声音混杂在展厅的喧嚣里,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嘿,你看这女工的神态,撅着屁股弯腰那样儿,画得真像!就跟我们厂里老王他媳妇一模一样!”一个穿着劳动布工装、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指着画,对同伴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熟悉的惊喜。
“不止是像,你看这颜色,这构图,虽然不那么讲究,但有股子劲儿!有生活!”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文化人的老者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着,点头评述。
“作者叫苏卫民?没听说过这号画家啊。不过这幅画……有点意思,很真诚,不矫饰。”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拿着小本子,一边记录一边低声自语。
“听说这作者是福利厂的?哎呦,那可真是不容易,能画出这水平……”
“质朴,动人。这种未经雕琢的天真,有时候比精雕细琢更打动人。”
这些话语,夹杂着“像”、“有生活”、“真诚”、“有意思”、“质朴”、“动人”之类的词语,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苏卫民那潭深不见底、几乎静止的心湖。如果是常人,听到这样的夸赞,或许会心生喜悦,哪怕只是一点点。但苏卫民不是常人。
他无法理解这些词语背后复杂的艺术评判和情感共鸣。在他的认知里,世界是极其简单的。他画画,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排遣孤独,记录下他眼中那些不断重复、让他感到熟悉的影像——福利厂里阿姨们日复一日弯腰糊盒子的身影。那只是他的一种方式,一种不需要语言、只关乎线条和颜色的本能表达。
而现在,这些陌生的、嘈杂的、带着各种他无法解读情绪的声音,这些聚焦在他那幅“涂鸦”上的目光,都指向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他做的这件平常事(画画),似乎引起了不平常的关注。这种“关注”,对他而言,不是荣誉,不是肯定,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难以名状的不适。
他觉得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地看着一幅画,而是像无数根无形的、冰冷的针,穿透画布,继而扎在他的身上,脸上。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探究,带着审视,甚至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名为“好奇”的灼热。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突然摆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的怪异昆虫,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笨拙,所有的“不同”,都被放大,暴露无遗。
那个戴眼镜的老者赞赏的目光,在他感觉来,像是显微镜,要将他画上每一笔不成熟的勾勒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洪亮嗓门工人的笑声,在他听来,像是在嘲笑他画里人物姿势的笨拙;那个时髦女人记录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被研究的标本。
“不像……不对……不好……” 他脑子里混乱地翻滚着这些否定性的词汇,虽然没有人这样说,但他从那些密集的注视和议论中,只解读出了危险和排斥。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画得“不对”了,才会引来这么多人围着看,围着说。
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欲望,像野火般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他想回到福利厂那个安静的角落,回到青瓦巷家里那个属于他的小凳子旁,那里没有这么多眼睛,没有这么多声音,只有他熟悉的彩线、布头,还有他那些永远不会被别人评头论足的、简单的涂鸦。在那里,他是安全的,是没有人注意的。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刚刚放松一点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紧紧贴着张玉芬后背的地方,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不再偷看,重新把脸埋进张玉芬的外套里,双手更加用力地攥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