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群众美术展览的开幕日,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如期而至。市文化馆那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展厅,此刻被涌动的人流、闪烁的闪光灯和低沉的交谈声所填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油墨、颜料和香水气味的、属于“艺术”与“盛会”的特殊气息。
苏卫民是被张玉芬半搀半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带进这个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空间的。他身上穿着李春燕连夜熨烫平整的、他最好的一套灰布衣服,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但这一切外在的整理,都无法掩盖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一踏入那光亮可鉴、人群熙攘的展厅,他就如同受惊的鼹鼠猛然暴露在阳光下,整个人瞬间僵硬,脸色煞白,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死死攥着张玉芬胳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头晕目眩、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地方。
张玉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手心的冰凉。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松开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地、极其耐心地低声安抚:“卫民,别怕,跟着我,没事的,我们去看你的画,就看一眼,好不好?”
她像一艘沉稳的拖船,牵引着这艘几乎要搁浅恐慌的小舟,艰难地穿过人流,朝着展厅内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挪去。
然后,他们停住了。
就在一面宽阔的、打着柔和射灯的墙壁上,苏卫民那幅《糊盒女工》被悬挂在一个非常醒目的位置。简单的原木画框,将那片浓烈而质朴的色彩牢牢锁定。画面上,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工,正低头弯腰,专注于手中糊制纸盒的动作。她们的姿态算不上优美,甚至有些笨拙的僵硬,脸庞被概括成简单的色块,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那微微佝偻的脊背,那专注的神情(通过肢体语言传达),那布满画面的、象征着纸盒的土黄色与工装的深灰色,以及点缀其间的、用来表现手指翻飞动作的几笔亮色,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真挚、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悲悯与力量。
它没有旁边那些风景画的细腻技法,没有那些主题创作的宏大叙事,它的笔触甚至可以说是生涩的,色彩搭配带着一种未经训练的、直觉般的大胆。但恰恰是这种毫无雕琢的“拙”,这种直接从生活底层、从一个特殊灵魂视角流淌出的观察与情感,赋予这幅画一种别样的、撼人心魄的冲击力。
果然,在这幅画前,驻足停留的人格外多。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好奇,有深思,也有不加掩饰的赞赏。
“这幅画……很特别啊。”
“你看那颜色用的,真大胆!”
“《糊盒女工》……作者苏卫民?没听说过这位画家啊。”
“听说是一位……嗯,比较特殊的业余作者,在福利厂画的。”
“啧,这情感是真挚,能感觉到,就是技法上……”
“要什么技法!这种 raw 的力量感,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议论声像嗡嗡的蜂群,传入苏卫民的耳朵里。他听不懂那些专业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聚焦在画上、然后又时不时瞟向他的目光。那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更加用力地往张玉芬身后缩,几乎要把整个身体都藏起来,只露出一只因为极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偷瞄着那幅画和画前的人群。他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要看他的画,还要对着它说那么多他听不懂的话。他只觉得害怕,无比的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挂着相机、胸前别着记者证的中年男人,在听取了展厅工作人员的低声介绍后,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了躲在张玉芬身后、状态明显异于常人的苏卫民。记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职业性的兴奋,他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试图进行采访。
“您好,您就是苏卫民同志吧?恭喜您的作品入选!我是市晚报的记者,能请您简单谈谈创作这幅《糊盒女工》的初衷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