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罗盘在沈砚的指尖下,一点点褪去斑驳的锈迹,露出原本细腻的金属光泽。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眉心微蹙,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些细小的齿轮和模糊的刻度上。阳台角落成了他的专属领域,工具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旁,叮叮当当的细微声响,伴随着海浪的白噪音,成了这个家里最安神的背景乐。
林晚没有打扰他。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新得的沉木笔筒和摊开的笔记本,思绪却时不时飘向阳台那个背影。她写了几行关于海雾散尽后澄澈天空的文字,又停下笔,托着腮,看着沈砚小心地用特制的溶液清洗罗盘卡住的指针。
他低垂的脖颈线条流畅而有力,挽起的袖子下,小臂肌肉因持续的精微操作而微微绷紧。阳光透过窗格,在他深色的毛衣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连那些空气中飞舞的、被掸落的锈尘,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粉。
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满足感,如同温吞的海水,缓缓漫过林晚的心田。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他专注做一件事,时光仿佛也变得绵长而温柔。
傍晚时分,沈砚终于直起身,轻轻吹去罗盘表面最后一点浮尘。那枚原本僵死的指针,在他最后一次调整后,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准确地指向了北方。
修好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成就感的微光。他拿着修复如新的罗盘,走到林晚的书桌前,将它放在桌面上。
林晚放下笔,拿起罗盘。黄铜外壳温润,玻璃罩清澈,指针稳定地指向一个方向。它不再是一件废品,而是一个重新获得“生命”的、有用的物件。
“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罩,“它好像……活过来了。”
沈砚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只是让它恢复了本来的功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晚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她将罗盘放回桌上,让它指针的方向正好对着窗外的大海:“那就让它在这里,给我们指路。”
晚饭是两人一起准备的。林晚炒菜,沈砚负责看锅煮饭,以及在她需要时递上调料。配合依旧不算娴熟,却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默契。吃饭的时候,他们聊起了白天在旧货市场的见闻,沈砚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那个罗盘构造的特别之处,林晚则笑着展示她淘到的几个有着奇异花纹的贝壳。
饭后,海上的夜空清澈得如同被水洗过,繁星满天,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干扰,银河仿佛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海浪在星光下轻声吟唱。
两人裹着薄毯,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仰头看星星。远离了尘世喧嚣,头顶的星空显得格外壮阔而神秘。
“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林晚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嗯。”沈砚应道。他的目光也投向深邃的夜空,那些冰冷的、遥远的光点,曾是他无数个潜伏守望之夜里唯一的陪伴,但此刻,它们带来的不再是孤独,而是一种浩渺的宁静。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和淡淡的体温,比任何星光都更让他感到真实的存在。
“小时候,我父亲教过我认北斗七星。”林晚指着北方那勺状的星群,“他说,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认星,是为了校准狙击镜。”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林晚的心却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无法想象,那片美丽的星空,在他过往的生命里,曾与那样冰冷残酷的使命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言语在沉重的过往面前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悄悄地将手从毯子下伸过去,轻轻地覆盖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微凉,皮肤下是坚硬的骨节和潜藏的力量。在她的手覆上来的瞬间,沈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但最终,他没有抽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