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却被他推开:“别碰我,撑得疼。”
那天夜里,邓鑫元起夜时,刚走出宿舍门,就看见操场边有个晃动的人影。月光很亮,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仔细一看,是廖森林。廖森林正绕着跑道踉踉跄跄地走,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还在难受。
邓鑫元站在宿舍门口,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知道廖森林为什么这么拼——三毛钱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几包零食,可对廖森林来说,或许能买好几天的口粮,能让他不用再啃干硬的玉米饼。月光下,廖森林的身影格外瘦小,却又透着股倔强的劲儿,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跑道走,像是想把吃下去的烙饼消化掉,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洒在操场上,邓鑫元才看见廖森林慢慢停在篮球架下,靠在冰冷的铁架上,缓缓滑坐在地。邓鑫元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是他晚上特意晾的凉开水。廖森林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谢谢。”
邓鑫元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晨光中,两个瘦小的身影靠在篮球架下,远处的石灰窑已经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邓鑫元看着廖森林,心里酸酸的——他知道,在这座大山里,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想要活下去、想要读书,只能拼尽全力,哪怕有时候,这力气用得让人心疼。
1988年的梅雨季,细雨总像扯不断的线,在正坝区中学的校园里织出一层薄雾。清晨的蒸笼房飘着白汽,邓鑫元攥着自己的铝缸走进去,刚要掀开蒸笼盖,就瞥见角落里蹲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贵明。
王贵明的帆布书包永远鼓鼓囊囊的,平时总背在身上,连跑操都不放下。此刻他正捧着个黑瓷碗,头埋得低低的,小口啃着个灰扑扑的东西,手指上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这是啥?”邓鑫元走过去,才看清碗里是个烤得焦黑的土豆,表皮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点,边缘烤得发苦,冒着微弱的热气。
王贵明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把碗往身后藏,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抠着碗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没啥,就是……家里带来的干粮。”
邓鑫元没再追问,可那天的数学课上,他盯着黑板上的方程式,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那个焦黑的土豆——王贵明最近总在课堂上走神,脸色也越来越差,以前还会偶尔买份五分的素炒白菜,现在连蒸笼房都很少去,原来每天就靠这样的土豆果腹。
放学铃一响,邓鑫元拉着前后桌的几个男生,蹲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把自己的发现说了:“王贵明家肯定遭了灾,他天天吃烤土豆,咱们轮流跟他换着吃饭吧,每人多带点干粮,分他点,别让他饿着。”
男生们都点头应了——大家都是山里娃,知道日子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轮到邓鑫元换饭那天,他特意让母亲多蒸了半碗米饭,还从家里带了小半瓶咸菜,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书包。
午休时,两人蹲在蒸笼房后的墙角。王贵明解开帆布书包,从里面倒出三个圆滚滚的土豆,表皮上沾着些深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上周下雨,家里漏雨,煤油灯倒了,把准备带的红薯都泡了。”他搓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只能挖点土豆……有的沾到煤油了,你别嫌弃。”
邓鑫元把自己的铝缸递过去,白米饭冒着热气,咸菜铺在上面,泛着油光。他拿起一个土豆,刚咬了一口,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煤油的腥气混着土腥味在嘴里炸开,像吞了口掺了沙砾的煤油,剌得喉咙发疼。他强忍着没吐出来,余光却看见王贵明正小口扒着米饭,嘴角沾着米粒,眼神里满是珍惜,连落在碗边的饭粒都用指尖捻起来吃掉。
邓鑫元用力嚼了嚼土豆,把渣子咽下去,故意露出个笑脸:“挺香的,比我家烤的好吃,我妈总把土豆烤太干,你这个刚好。”
王贵明抬头时,刚好撞见邓鑫元趁他低头,偷偷往墙角吐土豆渣——那渣子沾着黑灰,落在潮湿的地上,格外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