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七月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清江河涨了水,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咚咚”的响,像谁在用力捶鼓。温泉中学的黄土跑道变成了泥沼,学生们走在路上,布鞋陷进去就拔不出,裤腿沾满了褐色的泥浆,像拖着两条沉重的锁链。
晚自习时,王小明突然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邓鑫元的课本。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显然是刚从外面疯跑回来,嘴角却咧着笑,门牙缺的那半颗在煤油灯下格外显眼:“后山老王家的李子熟了,今晚去摘点?”
邓鑫元摇摇头,笔尖在数学题上顿了顿,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雨太大了,别去。”窗外的雨正猛,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是要把这破教室的窗户砸穿。
“怕啥?”王小明拍了拍他的胳膊,手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来,“那老头出了名的抠,去年我就摘他两个枣,他举着拐杖追了我半里地。这次多摘点,给你补补脑子——你不是总说做题费脑子吗?”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颗皱巴巴的糖,塞到邓鑫元手里,“这是我偷偷藏的水果糖,甜得很。”
夜里的雨更猛了,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冷得像冰。邓鑫元站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王小明的身影钻进雨幕。少年的蓝布褂子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只展翅的灰鸟。他心里发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总觉得要出事——老王家的那棵李子树种在陡坡上,平时走路都打滑,何况这瓢泼大雨。
煤油灯在教室里明明灭灭,邓鑫元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哗哗”的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他想起王小明缺了半颗的门牙,想起他塞给自己的橘子,想起两人在堰塘边分吃红薯时,少年笑得眯起的眼。
没过多久,一声惨叫划破雨幕,凄厉得像被踩住的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骂,粗砺的嗓音混着雨声滚过来,然后是东西砸破的脆响,像是瓷碗摔在了地上。邓鑫元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没顾上拿伞,撒腿就往后山跑。泥水溅得他满脸都是,跑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在李子树下找到王小明时,那孩子正躺在泥地里,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胳膊上的血混着雨水往地里渗,染红了周围的黄泥浆,像开出了一朵朵丑陋的花。旁边扔着把带血的弯刀,刀刃上还沾着几缕碎布,显然是王小明的校服。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头瘫坐在地上,正是老王家的主人,手里还攥着根断了的树枝,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念叨:“他偷东西……他偷东西……”
“小明!”邓鑫元扑过去,跪在泥地里,把王小明抱起来。少年的身体烫得吓人,额头抵着他的脖子,烫得他一哆嗦。王小明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嘴里哼哼着:“橘子……还没给你……”声音轻得像羽毛,随时会被雨声吞没。
那晚的雨,好像把整个县坝村都浇透了。邓鑫元抱着王小明往学校跑时,遇见了闻声赶来的袁主任。老主任举着手电筒跑在前头,光柱在雨里晃得厉害,像条不安分的蛇;周明远紧随其后,年轻老师二话不说就背起王小明,白衬衫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却还在不停地念叨:“坚持住,小明,到镇上医院就好了……镇上的医生会治……”
雨水顺着周明远的头发往下淌,滴在王小明的脸上。邓鑫元跟在后面,看着老师单薄的背影在雨里摇晃,突然想起周老师说过,他当年在大学是长跑队的。可此刻,背着人的周明远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泥地里的脚印深得能埋下拳头。
王小明的胳膊最后还是没保住。镇医院的医生摇着头说,神经断得太彻底,就算去县医院也接不上了。拆纱布那天,邓鑫元去看他,少年坐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右臂无力地垂着,像根生了锈的铁钩。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没了往日的笑,眼神空得像堰塘的死水:“以后……我再也不能给你摘橘子了。”
邓鑫元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他从书包里掏出本崭新的数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