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0
重庆的初秋总裹着一层湿凉,风里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吹得江城理工大学校园里的香樟树簌簌落着黄叶。那些叶子不像北方的梧桐那样干脆,而是带着几分黏腻,贴在行政楼的青灰色地砖上,被往来的脚步碾出细碎的纹路——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近来总比往常热闹,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得更频繁,脚步声、低语声织在一起,绕着“领导班子调整”的话题打旋。
邓鑫元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对着走廊的拐角,本该是相对安静的位置,近来却总被轻轻敲响。上午刚过九点,机械工程学院的张院长就抱着一叠课程改革方案进来,汇报时话里话外总绕着“后续还得您多把关”“您定了方向我们就照着干”;中午休息时,退休的老教授王建国特意来送手写的教学建议,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的期许明明白白:“鑫元啊,学校这几年的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能挑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支持你。”
可这些客气和期许背后,细碎的议论也像秋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进他耳朵里。昨天在电梯里,他听见两个行政科的科员低声说:“邓校搞科研是真厉害,拿特等奖那阵多风光,可校长要管的事杂着呢,人事、财务、各方关系,他那直性子能应付?”还有人在教师休息室里议论:“校长位置又不是评先进,光靠成绩不行,行政上的弯弯绕他懂多少?万一搞砸了,学校这两年的好势头就没了。”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心里不疼,却痒得让人不安。夜里邓鑫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被子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他想起三年前刚任常务副校长时,推着继续教育改革,被老员工抵触,自己蹲在档案仓库里录数据的日子;想起搞“高精度机械动态测试系统”,实验室空调坏了,团队裹着睡袋熬通宵的夜晚;再对比现在,那些“搞管理嫩了点”的话总在脑子里转,他既怕自己扛不起校长的担子,更怕辜负了陈铭校长临走时的嘱咐、刘明泉书记跑经费时的坚持,还有团队里那些跟着他干的老师和学生。
“邓校,组织部的同志到了,在会客室等您。”校办主任李伟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邓鑫元猛地回神,看见李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指尖微微泛白——李伟在学校待了二十年,跟着前三任校长,做事向来严谨,此刻眼神里既有担忧,又藏着几分期待,像是怕打扰他,又怕耽误了正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邓鑫元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西装,还是去年去北京领科技奖时买的,平时总穿夹克衫跑实验室,这会儿穿上正装,倒显得有些拘谨。跟着李伟穿过走廊时,声控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两侧的橱窗:最左边是学校五十年代的老照片,一群穿着蓝布工装的老师围着机床研究,“省级教学成果一等奖”证书,红底烫金的封面有些褪色;最右边是优秀校友的照片,有在航天科技集团做总工程师的,有创办智能制造企业的,照片里的人都笑得爽朗。邓鑫元的目光扫过这些,心里突然一沉——这所学校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代代人的实干,他不能让这份传承在自己手里掉链子。
会客室里的窗帘拉着一半,米黄色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深棕色的皮沙发上,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赵刚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他五十多岁,头发鬓角有些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指在厚厚的考核材料上慢慢划过,偶尔停下来在页边做个记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却不严厉,起身时手里还拿着文件,伸出手笑道:“邓校长,恭喜啊,国家科技发明特等奖,咱们省教育系统今年就这一个,可是大喜事!”
邓鑫元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心有些发凉,语气里带着谦逊:“赵部长,您太客气了。这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团队里二十多个老师、博士生熬出来的,还有学校协调的经费、省里给的政策支持,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你这性子还是这么实在。”赵刚笑着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