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家,而是父母几年前遭了批斗,后来被下放到外地的五七干校插队改造,老家早就没了亲人。
他不敢去干校看父母,怕看见母亲曾经弹钢琴的纤细手指,如今布满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老茧;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对着空荡荡的田野挥拳头,把满心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他更怕在父母最落魄的时候相见——那种时刻,心里会升起莫名的恨意,可他又说不清该恨谁,是恨命运不公,还是恨那些伤害过父母的人?
各种情绪在心里缠成乱麻,最后都变成难以承受的痛。索性就不回去了,眼不见心不烦。黄白心底的这份脆弱,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神志模糊时才会暴露。他会对着海南岛的夜空嚎啕大哭,把给家里写信时“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还评上了劳动标兵”的谎言,和着酒气一股脑吐出来,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
那个曾经温暖繁华的家,早就没了。可哭过之后,他又会庆幸,至少父母还健在,还能收到他的信,还能在信里跟他报平安。他给父母的信里,永远只说好事,半字不提委屈;父母给他的回信,也满是坚强,说自己身体硬朗,干农活越来越利索。
这样也好,黄白常对着月亮安慰自己。起码父母在干校劳作,曾经养尊处优的身子变得结实,不至于总生病;而他自己,这几年的下乡生活也磨掉了娇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了。
每次醉酒过后,第二天太阳一升起,黄白又会变回那个爱唱样板戏、爱说爱笑的乐天派。只是在给父母写家书时,他会偷偷从枕头下摸出油纸包着的粮票,数出二两,小心翼翼地夹在信里,生怕折了角——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希望能让父母在干校里,多买两个馒头,少吃点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