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袖章在街上来来往往,像翻涌的浪潮;亢奋的呼喊声从早到晚不停歇,连夜里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口号声,仿佛空气里都飘着 “打了鸡血” 似的躁动。
大字报糊满了墙壁、门窗,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没逃过,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掉,新的又贴上去,字里行间全是火辣辣的批判和揭发。更吓人的是那些毫无征兆的抄——有时候半夜里,就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砸门声、哭闹声;还有因为一点小事就爆发的武斗,棍子、砖头乱飞,吓得人不敢出门。街道上随时可能响起刺耳的锣声,一听见锣响,就知道又有“革命行动”要开始了,家家户户都赶紧关上门,连灯都不敢多开。
邻居之间没了往日的热络,见了面也只是匆匆点头,不敢多说一句话;亲人聊天都得凑在耳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听见。整个城市都裹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里,让人喘不过气。学校更是变了样,本该是读书的地方,却成了各种争论、斗争的“战场”。
朗朗的读书声没了,换成了震耳欲聋的辩论会、批判会,课桌椅被拖出去堆在门口当路障,黑板上写满了刺眼的标语。刘忠华和同学们早就厌倦了,不,是怕了、恨透了这种日子——每天提心吊胆,神经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去。“逃离”这两个字,成了很多人心里藏着的、不敢说出口却格外强烈的渴望。
刚才在天津站月台上,母亲抱着他哭的时候,他也跟着掉眼泪,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可奇怪的是,当火车的车轮真正开始滚动,当城市的高楼、街道、熟悉的人影渐渐被广阔的田野、树林取代,当车厢里最初的啜泣声慢慢平息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反而在知青们中间散开了。像是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千斤重担,挣脱了缠在身上的无形枷锁。有人开始拿出家里带的零食分享,有人凑在一起看小人书,还有人对着窗外指指点点,说那是第一次见的麦田。刘忠华看着身边人的脸,除了没散去的离愁,竟还能看到些许如释重负的光——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这趟远行,是一种解脱。
他们选择义无反顾地走,不是不爱生养自己的城市,不是不疼家里的亲人,而是在那个特殊的时候,“离开”本身,就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希望——是对窒息环境的主动逃离,是对未来能重新好好生活的渺茫寄托。
“同志们!”突然,车厢中段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刘忠华的思绪。他抬头一看,是个身材高大的男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声音里带着能感染人的力量,“我们响应伟大号召,奔赴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去经风雨,见世面,改造我们的思想!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年轻的脸,声音更响、更铿锵有力了:
“趁我们现在还年轻!
趁我们胸中还燃烧着理想之火!
趁我们对未来还充满无限渴望!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这几句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车厢里压抑已久的情绪!
“对!大有作为!”
“广阔天地炼红心!”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附和声、呐喊声从车厢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有人激动地站起来,手里挥舞着红宝书,声音喊得嗓子都哑了。刘忠华也忍不住站了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喊,心里的那点迷茫好像被这股热乎劲冲散了不少。这些带着鲜明时代烙印的青春誓言,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燃烧自我的热情,穿透了哐当作响的车厢板壁,飘在京山铁路两旁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上空,又顺着风,吹向了更远的北方。
刘忠华看着窗外越来越辽阔的景色,心里突然觉得,这趟远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他和车厢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这辈子从没离开过天津卫,从没机会用脚去丈量祖国的土地。现在,他们要去一个叫呼伦贝尔的地方,那里有草原、有森林,有他们从没见过的风景。就算前路未知,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