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特意绕着村子转了两圈,考察洪灾来临后的安置点——晒谷场旁边的仓库能放粮食,大队部的空房能住人,甚至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做了标记,万一水位涨得快,还能临时爬树避险。之后又拟定了撤离演练方案,组织知青们带着社员们模拟撤离,谁扛粮食、谁扶老人、谁领孩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着几天,胡悦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好好吃,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
这天临近傍晚,胡悦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虎头崖下来——她刚去确认了崖下的排水渠有没有堵塞,裤脚沾了不少苍耳子,走路时总勾着裤腿。她朝着宿舍方向慢慢走,脑袋发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刚进村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嚷嚷,还夹杂着脏话,像是在骂街。胡悦实在太累,没心思管闲事,继续拖着腿往前走,心里还琢磨着:“这是谁家又吵架了?嗓门这么大。”
可那骂声却跟尾巴似的追着她,一直不消停。走了约莫几十步,胡悦忽然纳闷起来:“难道是跟我住一个胡同的邻居?可我邻居都是老实人啊。”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这一回头,吓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田大柱的娘正拍着大腿在地上哭嚎,身上的靛蓝布衫被风吹得翻飞,活像招魂的幡子。她见胡悦终于回头,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跳着脚,伸直了食指指着胡悦,嘴里的脏话像机关枪似的往外蹦:“你个丧门星!烂破鞋!俺家大柱招你惹你了,你要毁他的婚事!”
她身后已经围了一大群社员,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扛着锄头的老汉,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婆子,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冷冰冰地盯着胡悦。那几个婆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嘴里嘀嘀咕咕的,还时不时用眼角瞟胡悦,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胡悦瞬间反应过来——准是田大柱把自己劝他的话说给爹娘听了!她心里一紧,暗叫不好:“这憨小子,怎么不藏着点?现在倒好,事儿没办成,先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没等她多想,田大柱的娘就迈着小脚窜到了跟前。她个子矮,够不着胡悦的脸,就踮着脚,皴裂的食指几乎要戳到胡悦的鼻尖,破口大骂:“自打你这城里丫头来了双沟村,就没安生过!全公社的亲事都被你搅黄了!俺家大柱好不容易能娶上媳妇,你又来瞎掺和,你安的什么心!”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抽冷气——三十步开外的老槐树上,还贴着胡悦早上刚糊的“破四旧、树新风”宣传画,画上面“婚姻自由”四个大字格外显眼,跟田母的骂声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胡悦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像被人泼了盆滚水,又烫又烧。她长这么大,不管在城里还是下乡,都是受人尊敬的“胡干事”,从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更别说“破鞋”“丧门星”这种侮辱人的词。
那些难听的话像沾了粪的烂菜叶,铺天盖地砸过来,胡悦攥着防汛通知单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起初她还有点胆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可听着田母越来越不堪的污言秽语,那点胆怯渐渐被愤怒取代——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婶子!”胡悦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压过了田母的哭嚎,“我怎么着你了?你凭什么张口就骂人?有话好好说,别跟撒泼似的!”
田母见她敢顶嘴,哭得更凶了,对着围观的社员们喊:“大伙儿快给俺评评理啊!这胡悦不是好人!见不得俺家过好日子,故意挑拨大柱不换亲,要断俺家的香火啊!”
“你少诬陷人!”胡悦气得浑身发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围观的人群,“我怎么不是好人了?我怎么见不得你家过好日子了?你把话说清楚!是我逼你家换亲了,还是我拦着你家过好日子了?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骂人的账,咱就得好好算算!”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围观的社员们都安静了下来,连那些交头接耳的婆子都闭了嘴——谁都知道胡悦的性子,平时好说话,可真要是惹急了,比男娃还厉害。
